赠从兄襄阳少府皓

【唐代】 李白

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
却秦不受赏,击晋宁为功。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
小节岂足言,退耕舂陵东。
归来无产业,生事如转蓬。
一朝乌裘敝,百镒黄金空。
弹剑徒激昂,出门悲路穷。
吾兄青云士,然诺闻诸公。
所以陈片言,片言贵情通。
棣华倘不接,甘与秋草同。

译文

  结发年少时还不谙世事,所结交的尽是豪杰英雄。如同却秦不受赏的鲁仲连,击晋不为功的朱亥。我曾在白刃林中托身,在红尘中仗剑杀人。当朝称颂我的高义,举世都称我为英雄。小节岂能放在心上,退隐耕居在陵阳东。归来时没有产业,生计如同飘转的蓬草。一朝狐裘破旧不堪,百镒黄金也花光了。弹剑徒然激昂悲壮,出门却悲叹路穷。吾兄本是青云之士,一诺千金名闻诸公。所以陈述这肺腑之言,片言贵在情意相通。若您不肯接济这微薄之资,我甘愿与秋草一同枯朽。

注释

结发: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表示成年。
却秦:指战国时鲁仲连义不帝秦,使秦军退却五十里。
击晋:指春秋时豫让为智伯报仇,漆身吞炭,刺杀赵襄子未遂,击其衣冠而死。
白刃:锋利的刀剑。
红尘:指人世间或闹市。
高义:崇高的道义或品行。
小节:细小的节操或琐事。
退耕:辞官归隐耕作。
陵东:指安徽陵阳山以东,李白曾隐居于此。
转蓬:蓬草随风飘转,比喻生活漂泊不定。
乌裘敝:用苏秦典故,苏秦游说秦国失败,黑貂裘破旧,比喻落魄失意。
百镒: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百镒形容黄金极多。
弹剑:用冯谖弹剑作歌的典故,比喻怀才不遇。
徒:徒然、白白地。
激昂:情绪激昂。
悲路穷:为无路可走而悲伤。
青云士:比喻志向高远或身居高位的人。
然诺:许诺、应允。
诸公:指当时的名公巨卿。
陈片言:陈述简短的话语。
片言贵情通:简短的话语贵在心意相通。
棣华:指兄弟,典出《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傥:倘若、如果。
接:接纳、接济。
甘与秋草同:甘愿与秋草一样枯萎,形容甘于贫贱。

创作背景

  这首诗当作于开元十五年(727年)。是年,李白“黄金散尽”后,由长安辗转至安陆隐居。其间因生计窘迫,曾赴襄阳,向时任襄阳县尉的堂兄李皓求助。此诗即作于襄阳,诗人以“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等句追忆早年豪侠生涯,又以“归来无产业,生事如转蓬”等句自述困顿现状,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昔日意气风发的怀念,以及对当前“弹剑徒激昂,出门悲路穷”的潦倒之叹。全诗既有英雄失路的悲慨,又有“片言贵情通”的恳切求助之意,展现了李白在人生低谷时复杂而真实的心境。

简析

  这是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李白自述口吻,追忆年少时结交豪雄、仗义行侠的轻狂过往,并慨叹如今落魄无依、生计窘迫,最终寄望从兄能施以援手。诗中化用战国侠士典故,以“却秦”“击晋”自喻,又以“乌裘敝”“黄金空”反衬困顿,语言清新朴素而意蕴深长。虽为求援之作,却毫无卑屈之态,英风侠气、豪情满怀,于困厄中仍见昂首青云之志,展现了李白独特的豪爽性情与诗歌魅力。

鉴赏

  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开篇即见少年意气,诗人以“结发”点明人生初涉世事的阶段,而“尽豪雄”三字既暗含对往昔交游的追忆,又为下文“杀入红尘”的任侠行为埋下伏笔。此处“不识事”并非贬义,反衬出未经世俗雕琢的赤子之心,与后文“退耕”“无产业”的困顿形成张力。

  却秦不受赏,击晋宁为功。此联用鲁仲连却秦救赵、朱亥椎晋鄙的典故,借古喻今,表明诗人早年的功业观并非追求功利,而是出于道义担当。“不受赏”“宁为功”以否定句式强化了这种超脱姿态,与后文“小节岂足言”形成呼应,凸显了李白对“大义”的执着。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这两句以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将侠客的勇武与市井的喧嚣并置。“白刃”“红尘”一冷一暖,一清一浊,构成强烈的对立意象。诗人用“托身”一词,暗示侠义行为并非偶然冲动,而是主动选择的生存方式,这种“以武犯禁”的姿态实则是其理想人格的外化。

  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前句以“当朝”点明社会认可,后句以“举世”描摹声名远播,但“揖”字暗含谦逊,与“称”字的被动接受形成微妙反差。这种矛盾暗示了诗人对世俗评价的复杂态度——既自豪于侠名,又隐约透露出对名声虚妄的清醒认知。

  小节岂足言,退耕舂陵东。此处突然转入退隐的转折,“小节”二字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世俗琐务,而“退耕”则把前文的侠气沉淀为田园之思。但“舂陵东”的地理指向暗含汉光武帝刘秀起兵之地的典故,暗示退隐并非终局,而是蛰伏待时。

  归来无产业,生事如转蓬。由豪壮骤然跌入困顿,前后落差如同冰火。“转蓬”之喻既写物质贫瘠的漂泊感,又暗含人生无常的哲学思考。诗人用“无产业”三字直白道出经济窘迫,这与“黄金空”“乌裘敝”等意象共同构建了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对立。

  一朝乌裘敝,百镒黄金空。此联以“百镒黄金”与“乌裘敝”的极端对比,将物质匮乏推向极致。苏秦“黑貂之裘敝”的典故在此被化用,但诗人刻意省略了苏秦最终成功的关键情节,只截取失败瞬间,强化了英雄末路的悲壮感。

  弹剑徒激昂,出门悲路穷。冯谖弹剑的典故在此被反用,原典中冯谖通过弹剑获取赏识,而李白却只落得“徒激昂”的徒劳。这种对历史典故的颠覆性使用,折射出诗人对自身境遇的清醒认知——才高而命蹇,徒有凌云志,却无登天梯。

  吾兄青云士,然诺闻诸公。转到对从兄的期盼,以“青云士”赞其高位,以“然诺闻诸公”称其重信。但“闻诸公”三字暗含疏离感,暗示兄弟虽有名望,却与诗人之间横亘着阶层鸿沟,为后文“陈片言”的恳求埋下伏笔。

  所以陈片言,片言贵情通。此联以顶真修辞强化了“片言”的珍贵,诗人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兄弟的“情通”。但“贵”字又暗示这种情感沟通实属不易,与后文“秋草同”的决绝形成情感上的剧烈震颤。

  棣华倘不接,甘与秋草同。末句以“棣华”喻兄弟情谊,典出《诗经·小雅·常棣》。若说前文还留有转圜余地,此处则彻底撕破温情面纱。“甘与秋草同”五字掷地有声,既是对兄弟的最后通牒,更是对自身尊严的终极捍卫——宁可如秋草般寂灭,也不肯卑微乞求。这种决绝姿态,正是李白一生任侠气质的终极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