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中国历史上凡是天下大乱的时候,往往也是思想最活跃、牛人扎堆往外冒的时候。春秋战国打了个天翻地覆,结果出了孔孟老庄;魏晋南北朝乱成一锅粥,竹林七贤、王羲之、顾恺之愣是把风雅玩到了极致。到了民国,又是军阀混战、列强欺压,老百姓的日子苦得跟黄连似的,可偏偏就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大帮大师跟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冒了出来,文史哲、书画、教育、科研,哪哪儿都是能人,星光灿烂得让人眼花缭乱。你说这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也好,说时势造英雄也罢,反正这帮人往那儿一站,中国近代的文脉脊梁就算是硬生生地给撑起来了。
咱们先说说学问界那几个让人膝盖发软的狠角色。陈寅恪,这位爷被称作“教授中的教授”,那可真是有两把刷子的。他到底有多牛呢?这么说吧,他精通二十多种语言,包括好些个已经没人说的死语言,比如梵文、巴利文、突厥文什么的。他讲课有个规矩,四不讲:前人讲过的我不讲,别人讲过的我不讲,自己以前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也不讲。你琢磨琢磨,这要是搁现在,哪个教授敢这么狂?可人家就是这么狂,而且狂得让你没脾气,因为他说出来的东西,确实是你翻遍图书馆也找不着第二家的。傅斯年曾经说过:“陈先生的学问,近三百年来一人而已。”这评价高得没边了,但熟悉陈寅恪的人都知道,这话还真没怎么夸张。
再说说梁启超,这位更是传奇中的传奇。他十二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后来跟着康有为搞戊戌变法,变法失败了跑到日本办报纸、写文章,那文笔犀利得跟刀片似的,硬是把半个中国的年轻人给唤醒了。他的学问大得吓人,历史、哲学、文学、法学、经济学、宗教学,什么都懂,什么都写得头头是道。更难得的是,他教育孩子也是一把好手,九个孩子个个成才,其中三个成了院士,梁思成、梁思永、梁思礼,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各自领域的大腕儿。这搁今天,简直就是“别人家的爸爸”的终极版本。
章太炎呢,江湖人称“章疯子”。为什么叫他疯子?因为他真疯起来谁都拦不住。他敢穿着清朝官服的照片到处传,敢在袁世凯称帝的时候跑到总统府门口大骂,敢把黎元洪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数落一遍。袁世凯气得想杀他,可又不敢杀,因为章太炎的名气太大了,杀了他等于给自己招黑。于是老袁想了个损招,把他软禁起来,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让他出门。章太炎也不含糊,在屋里天天喝酒写大字,写满了“袁世凯”三个字当靶子练飞镖。就这么个狂得没边的人,学问却扎实得不得了,他是国学大师,音韵学、训诂学、经学、史学,样样精通,鲁迅、周作人、钱玄同这些后来的大牛,都是他的学生。
鲁迅先生呢,就更不用多说了。这位爷是真正的“怼天怼地怼空气”,从北洋政府骂到国民党政府,从文人骂到政客,这辈子就没怕过谁。他的文章写得那叫一个漂亮,又冷又辣,像一把手术刀,把旧社会的疮疤一层层剖开来给你看。他写阿Q,让你笑得前仰后合之后突然发现,我靠,这不就是在写我自己吗?他写祥林嫂,让你一边看一边鼻酸,看完之后好几天都缓不过来。更让人佩服的是,鲁迅本来在日本学医的,后来觉得治身体不如治思想,果断弃医从文。这一弃不要紧,中国现代文学的大旗就这么被他硬扛起来了。胡适说他“是白话文学运动的第一个大功臣”,这话一点不假。
胡适本人也是个妙人。他留学美国回来,三十岁不到就当了北大教授,提出“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提倡白话文,主张实验主义。他这人脾气好得出奇,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哪怕是政见不同的人骂他,他也笑嘻嘻地回一句“适之不敢苟同”。但别看他脾气好,骨子里的硬气一点不少。抗战期间他当驻美大使,为了替中国争取美援,四处演讲、游说,累得头发都白了,愣是把罗斯福给说动了。后来有人问他:你一个读书人,搞外交能行吗?他笑着说:“打仗靠的是枪炮,可枪炮也是人开的。我要做的是让美国人相信,中国人值得帮。”就这么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骨子里全是硬骨头。
文坛那边更是热闹得不行。林徽因,这位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奇女子,建筑学家、诗人、作家,三栖全能。她在文学圈的名声是从那首《你是人间四月天》开始的,可你要以为她只是个会写诗的文艺女青年,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和梁思成两口子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测绘了两千多处古建筑,写了《中国建筑史》,为中国古建筑研究打下了半壁江山。抗战的时候他们躲到四川李庄,穷得叮当响,林徽因肺病复发躺在床上咳血,还趴在那儿整理测绘图纸、校对书稿。有人劝她歇歇,她说:“这些古建筑随时可能在战火里毁掉,我的记录就是它们最后的遗书。”这话说得又美又悲,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张爱玲呢,那就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了。这位上海滩的才女,二十三岁就写出了《沉香屑·第一炉香》,接着《倾城之恋》《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一篇比一篇惊艳。她写爱情写得透透的,把人心底那点弯弯绕绕都给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她说过一句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话用来形容她自己的命运也再合适不过。她出身名门,祖父是张佩纶,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可家道中落,爹不疼娘不爱,后来又碰上胡兰成那个渣男,好在后来去了美国,安安静静写书到老。她这人有个怪癖,特别讨厌见人,别人要采访她,她让人家先去翻垃圾桶——她说我的碎片都在垃圾桶里,你翻完了就了解我了。这种冷幽默,也就张爱玲玩得出来。
徐志摩呢,那就是浪漫两个字活生生的代言人。他的诗写得飘飘欲仙,“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谁看了不说一声绝?他对爱情的执着更是惊天地泣鬼神,为了追林徽因,他跟张幼仪离了婚(这事儿搁现在得挨骂),后来娶了陆小曼,为了养活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太太,他同时在三所大学兼课,还倒腾古董字画赚钱。最后为了赶去北京听林徽因的一场讲座,搭上了那架撞山的邮政飞机,三十六岁就走了。他这一走,中国现代诗坛就像折了一根顶梁柱。胡适给他的挽联写的是:“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这评价,恰到好处。
郁达夫呢,又是一个奇人。他的小说《沉沦》是中国第一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写的全是赤裸裸的青春苦闷和家国忧思。他这人活得特别真实,喜欢谁就往死里喜欢,讨厌谁就往死里讨厌,从不藏着掖着。他跟鲁迅是好朋友,两个人都是浙江人,脾气都硬,但郁达夫比鲁迅更多了几分颓废和放浪。他写旧体诗写得好极了,“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这句子一出来,满座皆惊。后来抗战爆发,他跑到南洋搞抗日宣传,最后在苏门答腊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成了为抗战献身的烈士。一个写尽了颓废和感伤的文人,最后死得这么壮烈,这反差本身就让人唏嘘不已。
这些人啊,你细看就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身处乱世,炮火连天的,可他们愣是能安安静静地守在书桌前、讲台上做学问、写文章、教学生。他们不求官,不求财,有的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在那儿翻译柏拉图的《理想国》,在那儿研究甲骨文,在那儿给学生们讲楚辞汉赋。你说他们图什么呢?答案是:什么都不图,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还在那儿口述著书,写出了八十多万字的《柳如是别传》。有人问他值得吗,他淡淡地说:“做学问是我活着的理由。”章太炎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有人劝他去当官赚钱,他翻了个白眼说:“我章太炎的学问,就值那几块大洋?”梁启超得了肾病,尿血不止,还在那儿连夜写《中国历史研究法》,写到昏过去,醒过来接着写。鲁迅临死之前,还在写杂文骂人,骂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种风骨,这种气节,这种“士不可以不弘毅”的担当,说真的,后来是越来越少了。他们既有传统文人的儒雅和骨气,又有现代知识分子的格局和视野。他们西学中用,不盲从也不排外,把中华文明的根守住了,又把世界文明的窗打开了。他们培养出来的一批又一批学生,后来都成了新中国建设和海外学术界的栋梁。可以说,没有这帮人,就没有中国近代文化的转型和新生。
现在回头看那个年代,真像是一场梦。那么多天才同时降生在那么一个贫弱混乱的国家,在战火硝烟中用笔和纸撑起了一片文化的天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风骨,他们的文章学问,至今还在照亮着后来人的路。那是中国近代文脉最辉煌的篇章,也是后世再难复刻的人文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