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孙权罢酒

【魏晋】 陈寿

  权於武昌,临钓台,饮酒大醉。权使人以水洒群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权遣人呼昭还,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对曰:“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权默然,有惭色,遂罢酒。

译文

  孙权在武昌登临钓台,设宴饮酒,喝得大醉。他让人用水洒向群臣,说:“今天畅快痛饮,只有醉倒在钓台之中,才肯罢休。”张昭神色严正,一言不发,起身离席,到外面的车中坐下。孙权派人召他回来,对他说:“不过是共同作乐罢了,公为何发怒?”张昭答道:“从前商纣王建造糟丘和酒池,彻夜长饮,当时他也以为是快乐,不觉得是恶行。”孙权默然不语,面露惭愧之色,于是停止了饮酒。

注释

权:指孙权,三国时期吴国君主。
武昌:今湖北鄂州,三国时吴国都城之一。
临钓台:钓鱼台,武昌附近的一处高台,孙权曾在此宴饮。
大醉:极度醉酒。
洒:泼洒,此处指用水泼群臣以醒酒。
酩酊:大醉的样子。
昭:指张昭,东吴重臣,以直谏著称。
正色:表情严肃,不假辞色。
车中坐:回车中独坐,以示不满。
遣人:派人。
呼还:叫回来。
共作乐:一起寻欢作乐。
怒:生气。
昔:从前。
纣:商纣王,商朝末代暴君。
糟丘酒池:以酒糟堆成山丘,以酒为池,形容纣王荒淫无度。
长夜之饮: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
以为乐:认为是快乐。
以为恶:认为是坏事。
默然:沉默不语,无言以对。
有惭色:面露羞愧。
遂罢酒:于是停止了酒宴。

创作背景

  这段记录出自《三国志·吴书·张昭传》,记载的是建安年间孙权在武昌临钓台设宴饮酒的故事。当时孙权已据有江东,正与曹操、刘备争衡,宴饮间群臣醉态百出,孙权命人以水泼洒群臣,声称“今日酩酊大醉,只有坠入台中才罢休”。这既体现了孙权在相对安定的局势下显露出的放纵享乐心态,也反映了他试图以豪饮笼络臣属、测试臣下忠诚的复杂心理。

  张昭作为江东元老,素以刚直敢谏著称。他当时正色不言,离席独坐车中,以沉默表达对孙权失仪的不满。当孙权派人召他回来,并解释“为共作乐耳”时,张昭引用商纣王“糟丘酒池长夜之饮”的典故,警告孙权若纵酒无度,终将重蹈亡国之君覆辙。这一谏言令孙权“默然有惭色”,最终罢酒。

  此事发生在孙权势力上升期,但张昭的直言使孙权意识到过分享乐可能动摇基业。孙权虽未完全接受劝谏,却能在公开场合认错罢酒,反映出他作为开明君主对老臣意见的尊重,也显示出孙吴政权在创业阶段尚能保持一定的自我约束。这段记载既描绘了孙权性格中豪放与克制并存的侧面,也凸显了张昭作为“骨鲠之臣”在维护礼法纲纪上的关键作用。

简析

  这段文字以简练笔触勾勒孙权酒后失态与张昭直言进谏的场景。孙权戏言以醉堕台为乐,张昭借商纣酒池肉林典故警示,点明放纵之危。孙权默然有愧而罢酒,既显张昭刚正敢谏,亦见孙权纳谏胸襟。叙事虽简,却通过对话与神态,鲜明呈现君臣性情与处事态度。

鉴赏

  这首出自《三国志》的片段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诗歌,而是一段精彩的历史叙事,但其中蕴含的戏剧张力与人物刻画,足以媲美一首优秀的叙事诗。全篇围绕一次酒宴的始末,通过孙权从纵酒到罢酒的转变,塑造了鲜明的君臣形象,并揭示了权力场中理性与放纵的博弈。

  开篇场景极具画面感:孙权于武昌临钓台大醉,甚至下令以水泼洒群臣,宣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此处“水洒群臣”的细节,既是君主荒淫失态的具象化,也暗喻着权力对理性边界的试探。临钓台本是临江观景、宴饮赋诗之所,此刻却沦为醉乡,形成一种美好的空间意象与混乱行为的强烈反差。诗人以“大醉”与“当止”的自我悖论,勾勒出孙权放任中尚存的一丝清醒——他并非完全沉沦,而是在借酒测试臣下的反应。

  转折点出现在张昭身上。面对君主的荒唐,张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这一连串动作极富深意:“正色”是臣子对礼法的坚守,“不言”是对荒唐行径的无声抗议,而“出外车中坐”更以疏离的姿态表明立场——既未当众顶撞君主,又通过物理距离划清界限。孙权派人召还并问“公何为怒乎”,表面是安抚,实则隐含对臣下不配合宴乐的不满。张昭的回答堪称全文的“诗眼”:“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他以商纣王亡国的典故为镜,将当下的欢宴与历史教训直接关联,没有激烈反驳,却让孙权“默然,有惭色”。这种“以史为谏”的手法,既保全了君主颜面,又直击其内心,比直接劝诫更具力量。

  全篇的意象运用极为精妙:“糟丘酒池”与“临钓台”形成历史与现实的双重对照,使孙权的放纵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被置于亡国教训的阴影之下。而“水洒群臣”与“正色不言”的动作对比,更凸显出张昭的冷峻与孙权的失控。最终“遂罢酒”的结局,既是张昭谏言的胜利,也是孙权作为统治者尚存自省能力的体现。

  这段文字的情感层次丰富:从开篇的狂欢,到中间的僵持,再到结尾的沉默与愧色,完整呈现了君主从放纵到收敛的心理历程。而张昭的“怒”与孙权的“惭”,本质上都是对权力的敬畏——前者是臣子对权力腐化的警惕,后者是君主对权力责任的觉醒。这种在酒宴间完成的理性回归,正是历史叙事中最动人的诗性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