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江南春暮怨词

杨花雪样飞满天,

桃花血样流满川。

杨花桃花一齐落,

冷静关门任泪落。

一九二三,六,一一,巴黎

街旁边什么人家的顽皮孩子,将几朵不知名的,白色的鲜花扯碎了,一瓣瓣的抛弃在地上。

风吹过来,还微微的飘起她劫后的香,可是一会儿洗街的水冲过来,她就和马粪混合了。

这一天的温暖明亮的朝阳光,她竟不能享受了。麻雀儿在街上,照常的跳着叫着。她与他本是很好的朋友啊!但她已不能回头和他作别,只能一直的向那幽悄悄的阴沟口里钻去了。

一九二三,六,一六,巴黎

说不定明儿个死的就是我老六;

赶到明儿个的明儿个,

要是你老五死啦,

你媳妇儿哭哭啼啼,

我老六就去娶她!

别打哈哈啦!

你还是好好的告诉我吧:

老九死勒有几天啦?

我跟他交情是没有,

可是同在一个口儿上搁车,

打乙卯那一年起,

算起来也有十二三年啦。

我们俩见天儿见早晨拉着空车上这儿来,

大家见面儿“今儿早!

吃勒饭勒吧?”

到晚半天儿大家分手,

他说:“老六明儿见,

你媳妇儿给你蒸了锅窝头,

你去好好的吃吧!”

我说:“老九明儿见,

你小宝贝儿在门口儿等着你哪,

要你给他一个子儿买个烧饼吃。”

嗐!这都是平常的事,

可是到他死勒一想着,

真叫人有点儿难受哇!

唉!老九这人真不错。

可是他死也死得就太惨啦!

不是你知道,

自从前年秋天起,

他就有勒克儿咳克儿咳的咳嗽。

这病儿要是害在阔人老爷身上啊,

那就甭说:

早晨大夫来,

晚晌大夫去,

还要从中国的参茸酒,

吃到外国的六〇六。

偏是他妈的害到勒老九身上啦,

可还有谁去理会他?

他媳妇儿还不是那样的糊涂蛮缠不讲理,

他孩子们还不是哭哭咧咧闹着吃,

哭哭咧咧闹着穿!

老九他自己呢,

他也就说不上“自己有病自己知”,

他还是照样的拉!拉!拉!

拉完勒咳嗽,咳嗽完勒拉!

这样儿一天天地下去,

他的小模样儿早就变成勒鬼样啦!

到勒去年冬天的一天,

啊,天气可是真冷,

我看见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稀破六烂的棉袄,

坐在车簸箕上冻得牙打牙。

我说“老九,

你又有病,天又冷,

这棉袄可是太单寒,

不如给他添添棉花就好多啦。”

他说“唉!哪摸钱去?

是你老六送我吗?”

说着他就掉勒几滴眼泪,

可又接着说:

“天气快要暖和啦,

一到打春,我身子就可以好多啦。”

不想今年不比得往年,

春是打啦,

天气是暖和啦,

他病可是一点儿点儿重;

病虽是一点儿点儿重,

车可还是要他一天天的拉;

他拉着拉着,

打完勒咳嗽,咳嗽完勒拉,

直拉到躺在炕上爬不起,

这已是离死不过两三天啦!

听说他死的那一天,

早上还挨勒他媳妇儿一顿骂;

赶到他真断勒气,

他妈的可又天儿啊地儿啊的哭起活儿来啦!

这且不去管!

反正她就是这么一路货!

可不知道后事是怎么办的?

一个狗碰头,

是我们街坊攒的公益儿;

装裹也就说不到:

那件稀破六烂的硬棉袄,

就给他穿勒去;

一根唆杆儿烟袋,

还是他小女孩想起来勒给他殉勒葬。

这样就是过勒他这一辈子,

这样就报答勒他一辈子的奔忙啦!

一九二五,九,十六,北京

小诗五首(小病中作)

若说吻味是苦的,

过后思量总有些甜味吧。

看着院子里的牵牛花渐渐的凋残,

就想到它盛开时的悲哀了。

口里嚷着“爱情”的是少年人,

能懂得爱情的该是中年吧。

最懊恼的是两次万里的海程,

当初昏昏的过去了,

现在化做了生平最美的梦。

又吹到了北京的大风,

又要看双十节的彩灯向我苦笑了。

一九二五,一〇,九,北京

小诗二首记老友申无量语

我竟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一个人,

我就不得不付之于冥空的理想了。

冥空的理想足以陷我于“徒自苦”,

但若随便找个人来我就更苦了。

她黯然的向我说:

“当初我爱你,你没法儿爱我;

现在你爱我,天啊!我又没法儿爱你。”

我相信我俩的没法都是真没法,

我俩就把这事付之于伤心的一叹吧。

小诗三首

暗红光中的蜜吻,

这早已是从前的事了。

人家没端的把它重提,

又提起了我的年少情怀了。

我便是随便到万分吧,

这槐树上掉下的垂丝小虫,

总教我再没有勇气容忍了!

夜静时远风飘来些汽笛声,

偏教误了归期的旅客听见了。

一九二五,十,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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