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周鲂传
周鲂字子鱼,吴郡阳羡人也。少好学,举孝廉,为宁国长,转在怀安。钱唐大帅彭式等蚁聚为寇,以鲂为钱唐侯相,旬月之间,斩式首及其支党,迁丹杨西部都尉。黄武中。鄱阳大帅彭绮作乱,攻没属城,乃以鲂为鄱阳太守,与胡综戮力攻讨,遂生禽绮,送诣武昌,加昭义校尉。被命密求山中旧族名帅为北敌所闻知者,令谲挑魏大司马扬州牧曹休。鲂答,恐民帅小丑不足仗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乞遣亲人赍笺七条以诱休。
其一曰:“鲂以千载饶幸,得备州民,远隔江川,敬恪未显,瞻望云景,天实为之。
精诚微薄,名位不昭,虽怀焦渴,曷缘见明?狐死首丘,人情恋本,而逼所制,奉觌礼违。每独矫首西顾,未尝不寤寐劳叹,展转反侧也。今因隙穴之际,得陈宿昔之志,非神启之,岂能致此!不胜翘企,万里托命。谨遣亲人董岑、邵南等托叛奉笺。时事变故,列于别纸,惟明公君侯垂日月之光,照远民之趣,永令归命者有所戴赖。“
其二曰:“鲂远在边隅,江汜分绝;恩泽教化,未蒙抚及,而于山谷之间,遥陈所怀,惧以大义,未见信纳。夫物有感激,计因变生,古今同揆;鲂仕东典郡,始愿已获,铭心立报,永矣无贰。岂图顷者中被横谴,祸在漏刻,危于投卵,进有离合去就之宜,退有诬罔枉死之咎,虽志行轻微,存没一节,顾非其所,能不怅然!敢缘古人,因知所归,拳拳输情,陈露肝膈。乞降春天之润,哀拯其急,不复猜疑,绝其委命。
事之宣泄,受罪不测,一则伤慈损计,二则杜绝向化者心,惟明使君远览前世,矜而愍之,留神所质,速赐秘报。鲂当候望举动,俟须响应。“
其三曰:“鲂所代故太守广陵王靖,往者亦以郡民为变,以见谴责,靖勤自陈释,而终不解,因立密计,欲北归命,不幸事露,诛及婴孩。鲂既目见靖事,且观东主一所非薄,婳不复厚,虽或暂舍,终见翦除。今又令鲂领郡者,是欲责后效,必杀鲂之趣也。
虽尚视息,忧惕焦灼,未知躯命,竟在何时。人居世间,犹白驹过隙,而常抱危怖,其可言乎!惟当陈愚,重自披尽,惧以卑贱,未能采纳。愿明使君少垂详察,忖度其言。
今此郡民,虽外名降首,而故在山草,看伺空隙,欲复为乱。为乱之日,鲂命讫矣。东主顷者潜部分诸将,图欲北进。吕范、孙韶等入淮,全琮、朱桓趋合肥,诸葛瑾、步骘、朱然到襄阳。陆议、潘璋等讨梅敷。东主中营自掩石阳,别遣从孙奂治安陆城,修立邸阁,辇赀运粮,以为军储,又命诸葛亮进指关西,江边诸将无复在者,才留三千所兵守武昌耳。若明使君以万兵从皖南首江渚,鲂便从此率厉吏民,以为内应。此方诸郡,前后举事,垂成而败者,由无外援使其然耳;若北军临境,传檄属城,思咏之民,谁不企踵?愿明使君上观天时,下察人事,中参蓍龟,则足昭往言之不虚也。“
其四曰:“所遣董岑、邵南少长家门。亲之信之,有如儿子。是以特令赍笺,托叛为辞,目语心计,不宣唇齿,骨肉至亲,无有知者。又已敕之,到州当言往降,欲北叛来者得传之也。鲂建此计,任之于天,若其济也,则有生全之福。邂逅泄漏,则受夷灭之祸。常中夜仰天,告誓星辰。精成之微,岂能上感,然事急孤穷,惟天是诉耳。遣使之日,载生载死,形存气亡,魄爽恍惚。私恐使君未深保明,岑、南二人可留其一,以为后信。一赍教还,教还故当言悔叛还首。东主有常科,悔叛还者,皆自原罪。如是彼此俱塞,永无端原。县命西望,涕笔俱下。”
其五曰:“鄱阳之民,实多愚劲,帅之赴役。未即应人,倡之为变,闻声响拚.今虽降首,盘节未解,山栖草藏,乱心犹存。而今东主图兴大众,举国悉出。江边空旷,屯坞虚损,惟有诸刺奸耳。若因是际而骚动此民,一旦可得更会,然要恃外援,表里机互,不尔以往,无所成也。今使君若从皖道进住江上,鲂当从南对岸历口为应。若未径到江岸,可住百里上。令此间民知北军在彼,即自善也。此间民非苦饥寒而甘兵寇,苦于征讨,乐得北属,但穷困举事,不时见应,寻受其祸耳。如使石阳及青、徐诸军首尾相衔,牵缀往兵,使不得速退者,则善之善也。鲂生在江、淮,长于时事,见其便利,百举百捷,时不再来,敢布腹心。”
其六曰:“东主致恨前者不拔石阳,今此后举,大合新兵,并使潘浚发夷民,人数甚多,闻豫设科条,当以新羸兵置前,好兵在后,攻城之日。云欲以羸兵填堑,使即时破,虽未能然,是事大趣也。私恐石阳城小,不能久留往兵,明使君速垂救济,试宜疾密。王靖之变,其鉴不远。今鲂归命,非复在天,正在明使君耳。若见救以往,则功可必成,如见救不时,则与靖等同祸。前彭绮时,闻旗麾在逢龙,此郡民大小欢喜,并思立效,若留一月日间,事当大成,恨去电速,东得增众专力讨绮,绮始败耳。愿使君深察此言。”
其七曰:“今举大事,自非爵号无以劝之,乞请将军、侯印各五十纽,郎将印百纽,校尉、都尉印各二百纽,得以假授诸魁帅,奖厉其志,并乞请幢麾数十,以为表帜,使山兵吏民,目瞻见之,知去就之分己决,承引所救画定。又彼此降叛,日月有人,阔狭之间,辄得闻知。今之大事,事宜神密,若省鲂笺,乞加隐秘。伏知智度有常,防虑必深,鲂怀忧震灼,启事蒸仍,乞未罪怪。”
鲂因别为密表曰:“方北有逋寇,固阻河洛,久稽王诛,自擅朔土,臣曾不能吐奇举善。上以光赞洪化,下以输展万一,忧心如捣,假寐忘寝。圣朝天覆,含臣无效,猥发优命。敕臣以前诱致贼休,恨不如计,令于郡界求山谷魁帅为北贼所闻知者。令与北通。臣伏思惟,喜怖交集。窃恐此人不可卒得,假使得之,惧不可信,不如令臣谲休,于计为便。此臣得以经年之冀愿。逢值千载之一会,辄自督竭,竭尽顽蔽,撰立笺草以诳诱休者,如别纸。臣知无古人单复之术,加卒奉大略,伀蒙狼狈,惧以轻愚,忝负特施。豫怀忧灼。臣闻唐尧先天而天弗违,博询刍荛,以成盛勋。朝廷神谟,欲必致休于步度之中,灵赞圣规,休必自送,使六军囊括,虏无孑遗,威风电迈,天下幸甚。谨拜表以闻,并呈笺草,惧于浅局,追用悚息。”被报施行。休果信鲂,帅步骑十万,辎重满道,径来入皖。鲂亦合众,随陆逊横截休,休幅裂瓦解,斩获万计。
鲂初建密计时,频有郎官奉诏诘问诸事,鲂乃诣部郡门下,因下发谢,故休闻之,不复疑虑。事捷军旋,权大会诸将欢宴,酒酣。谓鲂曰:“君下发载义,成孤大事,君之功名,当书之竹帛。”加裨将军,赐爵关内侯。贼帅董嗣负阻劫钞,豫章、临川并受其害。吾粲、唐咨尝以三千兵攻守,连月不能拔。鲂表乞罢兵,得以便宜从事。鲂遣间谍,授以方策,诱狙杀嗣。嗣弟怖惧,诣武昌降于陆逊,乞出平地,自改为善,由是数郡无复忧惕。鲂在郡十三年卒,赏善罚恶。威恩并行。
译文
周鲂,字子鱼,是吴郡阳羡县人。他从小喜欢学习,被举荐为孝廉,担任过宁国县长,又调任怀安。钱唐的大头领彭式等人像蚂蚁一样聚集起来当强盗,朝廷任命周鲂为钱唐侯相,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就斩杀了彭式和他的党羽,因此被提升为丹杨西部都尉。黄武年间,鄱阳的大头领彭绮造反,攻陷了鄱阳下属的县城,朝廷就任命周鲂为鄱阳太守,让他和胡综合力攻打讨伐,最终活捉了彭绮,押送到武昌,周鲂被加封为昭义校尉。后来接到命令,要秘密寻找山里那些被北边敌人听说过的有名望的旧族首领,让他们用计策引诱魏国大司马、扬州牧曹休。周鲂回复说,担心这些民间头领都是小角色,不足以担当重任,事情万一泄露,就不能把曹休引来,请求派自己的亲信带着七条计策的书信去引诱曹休。
第一条说:“我周鲂凭借千年难遇的幸运,能够成为您州中的百姓,但远隔江河,对您的尊敬和忠诚没能表达出来,遥望您的风采,实在是上天造成的阻隔。我诚心微薄,名声地位也不显赫,虽然心中怀着如饥似渴的仰慕,又有什么机会能表明心迹呢?狐狸死时头要朝着出生的山丘,人的感情也都眷恋根本,可我受形势逼迫和控制,想拜见您的礼数一直没能做到。每每独自抬头向西遥望,没有一次不是日夜叹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如今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能够陈述我多年的心愿,如果不是神灵启示,哪能遇到这样的时机!我不胜翘首企盼,把这万里之外的性命托付给您。郑重地派遣我的亲信董岑、邵南等人假托叛逃前来呈上这封信。眼下时局的各种变故,都写在另一张纸上,只希望您这位明公君侯,能垂下日月般的光辉,照亮远方百姓的心意,让我们这些愿意归附的人永远有个依靠。”
第二条说:“我周鲂远在边疆角落,长江把我们远远隔开;您的恩泽教化,我还没能亲身承受,只能在这山谷之间,远远地陈述我的心意,又怕因为大义所不容,得不到您的相信和接纳。但凡事物受到感动,计策就会根据变化而产生,这是古今同样的道理。我在东吴做官治理州郡,最初的愿望已经达到,本应铭刻在心,想着报答,永远没有二心。哪里想到最近突然遭到无端的谴责,灾祸就在顷刻之间,危险得就像把鸡蛋叠起来,前进有合纵连横、去留的选择,后退却有无辜被诬陷冤枉而死的灾祸,虽然我的志向和品行微不足道,是生是死都能保持节操,但眼看自己死得不是地方,怎能不惆怅愤恨!我斗胆效仿古人,因为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所以恳切地献出真情,把心里话都袒露出来。请求您降下春天般的恩泽,可怜并拯救我的危急,不再猜疑我,不要拒绝我以性命相托的心意。事情如果泄露出去,我会遭受难以预料的罪罚,一方面会损害您的仁慈,打乱您的计划,另一方面也会堵死后来愿意归顺者的心。希望明使君您能远看前代的例子,对我怜悯体恤,留心我所陈述的问题,尽快赐下秘密的答复。我周鲂定会时刻观察动静,等待您的接应。”
第三条说:“我周鲂所接替的前任鄱阳太守、广陵人王靖,过去也是因为郡中百姓叛乱的事受到谴责,王靖努力地自己上书解释,但始终得不到谅解,于是就定下密计,想要投奔北方归顺朝廷,不幸事情败露,连婴孩都被杀了。我周鲂既然亲眼目睹了王靖的事,又看我们东主(指孙权)对待下臣一贯刻薄无情,纵然有时暂时放过,最终还是要剪除。如今又让我来管辖这个郡,这分明是想要我以后将功补过,实际上一定是想杀我的意思。我虽然还能呼吸活着,但忧愁恐惧,内心像火烧一样焦急,不知道自己的性命究竟何时会终结。人活在世上,就像白驹过隙那样短暂,却常常抱着这样危险恐怖的心情,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能倾吐我的愚见,再次彻底坦露心迹,又怕我身份卑微低贱,不能被您采纳。希望明使君能稍稍加以详细审察,思量我的话。如今这个郡的百姓,虽然表面上叫做降服,但实际上还在深山草丛里,窥探等待空子,想再次作乱。他们作乱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周鲂送命的时候。我们东主近来暗中部署各路将领,图谋想要向北进兵。吕范、孙韶等进兵淮河地区,全琮、朱桓直奔合肥,诸葛瑾、步骘、朱然到达襄阳,陆议(即陆逊)、潘璋等讨伐梅敷。东主的中军大营则亲自袭击石阳,另外派他的堂侄孙奂治理安陆城,修建仓库,用车运来财物粮食,作为军用储备,又命令诸葛亮出兵指向关西,江边的各位将领已经不再原地留守了,只留下三千多士兵守武昌罢了。如果明使君您用一万兵马从皖县往南到江边,我周鲂就在这边率领激励官吏百姓,作为内应。这些地方的各个郡,前后多次起事,都是眼看要成功却失败了,就是因为没有外援才导致这样的;如果北边大军临近边境,向所属各县传布檄文,那些怀念思慕您恩德的百姓,谁不翘首以盼?希望明使君您上观天时,下察人事,中间再参考占卜,就足以明白我前面所说的话不是虚假的了。”
第四条说:“我派遣的董岑、邵南两人,从小在我家长大,我亲近信任他们,如同自己的儿子。所以特地让他们带着信,以叛逃为借口,他们靠眼神交流,心里盘算,不开口明说,连最亲的骨肉至亲,也没有人知道。我又已经嘱咐他们,到了贵处就说自己是前来投降的,想向北叛变过来的人,要让他们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我定下这条计策,是把它交给天命,如果事情成功,就有活命的福分。万一泄露,就要遭受灭门的灾祸。我常常半夜仰望天空,向星辰发誓祷告。我的精诚微小,哪能感动上天,但事情紧急,孤立无援,只能向上天倾诉罢了。派遣他们出发的那一天,我像是既活着又死了,身体还在,气息却已消亡,心神恍惚。我私下担心使君您不能完全相信并保证此事,所以董岑、邵南二人,您可以留下一个,作为以后的凭证。另一个让他带着您的指示回来,他回来就应当说是后悔叛逃,自首归来。我们东主有惯常的法令,后悔叛逃回来的人,都予以赦免。这样一来,我们两边都堵住了漏洞,永远不会泄露出事情的根源。我把性命悬着向西遥望,泪水随着笔一起落下。”
第五条说:“鄱阳的百姓,确实大多愚昧而强悍,率领他们去服役,他们不会立即响应别人,要是带头挑起动乱,他们却会一呼百应。如今虽然表面投降,盘根错节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他们藏身山林草丛,作乱的心思还在。而现在我们东主图谋发动大军,全国兵力都调出去了。江边空虚,屯守的营寨兵力薄弱,只剩下几个刺探奸细的人罢了。如果趁这个时机鼓动这些百姓,一下子就可以让他们再聚集起来,但关键要仰仗外援,内外配合行动,不这样下去,是不会成功的。现在使君您如果从皖县道进兵驻扎在长江边,我周鲂就在南面在对岸的历口接应。如果您还没有直接到达江岸,可以在百里的地方停下。让这里的百姓知道北军就在那里,那就很好了。这里的百姓并非苦于饥寒而喜欢战争和贼寇,而是苦于征战讨伐的劳役,乐于归属北方,只是穷困无助时起来举事,却得不到及时的接应,随即就会遭受灾祸罢了。如果让石阳以及青州、徐州的各路军队前后衔接,牵制住前往那边的兵马,使他们不能迅速撤退的话,那就是好上加好了。我周鲂生长在江淮地区,对当前时事很了解,看到这里面的便利之处,认为可以百战百胜,时机不再来,我冒昧地把肺腑之言都说了出来。”
第六条说:“我们东主对先前没能攻取石阳感到遗憾,这次行动之后,又大量召集新兵,并让潘浚征发少数民族百姓,人数很多,我听说预先定下了条例,要把新兵和体弱的兵放在前面,精兵在后面,攻城的时候,据说要用体弱的兵去填壕沟,让城池能立刻被攻破,虽然未必能真这样做,但这大概是此次行动的大方向。我私下担心石阳城小,不能长时间拖住前往那里的兵马,明使君请迅速赶来援救,应当行动迅捷机密。王靖之变,这个教训并不远。如今我周鲂的性命能否保全,不再决定于天,完全在于明使君您了。如果能及时得到救援,那么事情就一定能成功,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救援,那我就会和王靖等人遭受同样的灾祸。先前彭绮作乱时,听说您的旗帜出现在了逢龙,这个郡的百姓无论大小都欢喜鼓舞,都想为您效力,如果那时停留一个月左右,事情定当大成,遗憾的是您离开得像闪电一样快,东吴得以增兵集中力量讨伐彭绮,彭绮这才被打败。希望使君您深入体察这些话。”
第七条说:“如今要办成这件大事,没有爵位封号就没有办法激励人心,我请求赐下将军印、侯爵印各五十枚,郎将印一百枚,校尉印、都尉印各两百枚,我能够借这些假授给各个首领,奖励激励他们的志气,并请赐下旗帜仪仗几十套,作为标志,让山里的士兵和百姓亲眼看到,知道归顺与否的界限已经分明,接应救援的安排已经确定。另外,我们双方有叛逃或投降的人,每天每月都有,两地相隔不远,很快就能听到消息。如今这件大事,处理应该极为机密,如果您审阅我的信件,请求加以隐秘。我深知您智谋气度有常规,防备和思虑一定很深,但我周鲂心里怀着忧虑,像火烧一样焦急,上书禀报的事情又多又频繁,还请您不要怪罪。”
周鲂于是另外上了一道秘密奏表说:“如今北边有逃窜的敌寇,顽固地据守河洛地区,长久以来阻碍朝廷的诛伐,在北方擅自称霸,臣不能出奇谋举善策,对上光大朝廷宏伟的教化,对下奉献微薄的力量,内心忧愁如同捣击,和衣而睡却忘记了入眠。圣明的朝廷像天一样覆盖包容,容忍臣没有什么成效,反而发下优厚的诏命,命令臣设法引诱贼人曹休前来,可惜之前没能按计划实现,现命我在郡界内寻找北贼所知道的山谷中的首领,让他和北边沟通。臣俯首深思,又高兴又恐惧交集。私下担心这种人一下子难以找到,就算找到了,又怕不可信任,不如让臣用计去骗曹休,这样更方便。这是臣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如今恰逢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便自己督促自己,竭尽我这愚钝的心智,撰写好了用来欺骗引诱曹休的信件,如同另纸所写。臣知道我没有古人那种单复变化的妙术,加上仓促之间领受大计,惶恐狼狈,担心因为自己的轻率和愚昧,有负朝廷特殊的恩典,心中预先就怀着忧虑焦灼。臣听说唐尧做事能预见事物的发展,而上天不违背他,又广泛征询草野之人的意见,以此成就盛大的功业。朝廷有神妙的谋略,一定要在运筹谋划之间把曹休引过来,有神灵辅助圣明的规划,曹休一定会自己送上门来,使得朝廷六军能一网打尽,敌人一个不剩,威势如风电般迅猛,天下百姓都会幸运万分。恭谨地呈上表章使您听闻,并呈上信稿,我害怕自己见识浅陋,追想起来惶恐屏息。”表章被批准施行。曹休果然相信了周鲂,率领步骑兵十万,满载辎重的车辆塞满了道路,径直来到皖县。周鲂也集合兵力,跟随陆逊拦击曹休,曹休军队像布幅裂开、瓦片破碎一样崩溃,被斩首俘获的数以万计。
周鲂当初设下这条密计时,多次有郎官奉孙权的诏令来责问各项事务,周鲂就前往州郡官署门下,趁机剃去头发表示谢罪,所以曹休听说了这事,就不再疑虑。事情成功,军队凯旋,孙权大摆宴席和众将欢聚,酒喝到畅快时,对周鲂说:“你剃去头发,成就我的大事,你的功名,应当书写在竹简和丝帛上。”加封他为裨将军,赐爵关内侯。贼人头领董嗣依仗险阻进行抢劫,豫章、临川两郡都受他的危害。吾粲、唐咨曾用三千兵马攻打,接连几个月不能攻克。周鲂上表请求撤军,让他可以灵活行事。周鲂派间谍,传授他们计策,引诱并刺杀了董嗣。董嗣的弟弟恐惧害怕,到武昌向陆逊投降,请求迁出山林到平地上,自愿改恶从善,从此这几个郡不再有忧患恐惧。周鲂在郡里任职十三年后去世,他奖赏善行,惩罚恶行,恩威并用。
注释
周鲂:三国时期吴国将领,字子鱼,以诈降计诱骗魏国曹休而闻名。
字子鱼:古人除了名之外,还会取字,供平辈或晚辈称呼以示尊重,周鲂的名是“鲂”,字是“子鱼”。
吴郡阳羡:吴郡,郡名,治所在今江苏苏州;阳羡,县名,在今江苏宜兴南。
举孝廉: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由地方推荐孝顺廉洁的人出来做官。
宁国长:宁国,县名,在今安徽宁国;长,当时大县的长官称令,小县称长。
怀安:县名,在今安徽宁国东南。
钱唐:县名,即今浙江杭州。
大帅:对民间武装集团首领的称呼。
彭式:当时钱塘一带反抗孙吴的武装首领。
蚁聚:像蚂蚁一样聚集,形容人数众多。
为寇:做强盗,进行武装叛乱。
侯相:侯国相的简称。汉代功臣封侯,其封地称侯国,侯相由朝廷直接委派,管理侯国行政,权力相当于县令。
旬月: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支党:同党、党羽。
丹杨西部都尉:丹杨,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南京;都尉,武官名,负责一郡的军事;西部都尉是郡中分区的军事长官。
黄武:三国时吴主孙权的年号(公元222-229年)。
鄱阳:郡名,治所在今江西鄱阳。
彭绮:鄱阳地区的反叛势力首领。
攻没属城:攻陷了鄱阳郡下属的县城。
胡综:东吴官员,孙权的重要幕僚,擅长文辞。
戮力:并力,勉力。
生禽:活捉。禽,通“擒”,捕捉。
武昌:地名,孙权曾建都于此,在今湖北鄂州。
昭义校尉:武官名,为校尉的一种,加“昭义”以示褒奖。
被命:接受命令。被,受。
旧族:在当地有根基和影响的世家大族。
名帅:有名望的首领。
北敌:指曹魏政权。
闻知:听说、知道。
谲挑:用诡诈的手段去挑动、引诱。谲,读作jué。
大司马:官名,为最高军事长官。
扬州牧:扬州,古代九州之一,范围广大;牧,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当时曹休兼任此二职,位高权重。
曹休:曹魏宗室将领,曹操族子,时任大司马、都督扬州军事。
民帅小丑:对民间武装首领的蔑称,意指他们身份低微、不堪大用。
不足仗任:不值得信任和依靠。
致休:招引曹休前来。
赍笺:带着书信。赍,读作jī。
千载饶幸:千年难遇的侥幸机会。
备州民:充当您州中的一个百姓,是自谦的说法,意为在您的治下为民。
隔江川:被长江等河流阻隔。
敬恪:恭敬谨慎。
云景:比喻人的风采,如云端景象,可望而不可即,指曹休。
天实为之:实在是上天造成的。
精诚微薄:我的心意很微小浅薄。
名位不昭:名声和地位都不显著。
焦渴:如饥似渴,形容心情急迫。
曷缘见明:有什么机缘能表明我的心迹呢?
狐死首丘:传说狐狸死的时候,头总是朝向它出生的山丘。比喻不忘本,怀念故乡。首,朝向。
人情恋本:人的常情是眷恋根本(故乡、故主)。
奉觌:恭敬地拜见。觌,读作dí。
矫首西顾:抬头向西边看。西,指曹魏所在的西方。
寤寐:醒时和睡时。寤,读作wù;寐,读作mèi。
展转反侧:翻来覆去,形容心事重重,难以入眠。
隙穴:缝隙,比喻难得的机会。
宿昔之志:平素、长久以来的心愿。
翘企:翘首企足,形容殷切盼望。
托命:把性命托付给您。
董岑、邵南:周鲂的亲信,被派去执行诈降计划的人。
托叛奉笺:以假装叛逃的名义来送信。
时事变故:当前的形势和各种变化。
别纸:另外的信纸。古代机密事务常分多封信件陈述。
明公君侯:对曹休的尊称。明公,对有地位者的尊称;君侯,对列侯的尊称。
日月之光:比喻宽广的胸怀和明察秋毫的智慧。
趣:趋向,心意。
戴赖:拥护和依赖。
江汜:长江和汜水,泛指江河的阻隔。汜,读作sì。
恩泽教化:指统治者的恩德和教化。
山谷之间:偏僻的山野之中。
大义:指臣子应守的节义等正道。
信纳:相信并接纳。
物有感激:事物会因受到感发触动而产生变化。
计因变生:计谋是顺应变化而产生的。
古今同揆:古今是同一个道理。揆,道理,准则。
典郡:主管一郡的事务,即担任太守。
始愿已获:最初的心愿已经得到满足。
铭心立报:铭刻在心,想着报答。
无贰:没有二心。
横谴:意外的、无端的谴责。
漏刻:顷刻,片刻。漏,古代的计时器。
危于投卵:比把鸡蛋叠起来还要危险。
离合去就:指联合、分离、离去、投靠等各种选择。
诬罔:用不实之词陷害。罔,诬陷。
存没一节:无论是生是死,节操都不会改变。
怅然:失意,不痛快的样子。
缘古人:效仿古人的做法。
知所归:知道该归向何处。
拳拳输情:恳切地表达真情。
陈露肝膈:把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都袒露出来。膈,横膈膜,指内心深处。
乞降春天之润:恳求您降下像春雨一样的恩泽。
哀拯其急:怜悯并拯救我的危急。
委命:托付性命。
宣泄:泄露。
伤慈损计:损害您的仁慈之心,也破坏了您的计谋。
向化者:向往归顺教化的人。
远览前世:远看前代的经验教训。
矜而愍之:怜悯,同情。
留神所质:留心我所陈述的问题。
秘报:秘密的答复。
候望举动:观察等待您的行动消息。
俟须响应:等待您的接应。俟,读作sì,等待。须,等待。
广陵王靖:前任鄱阳太守,广陵人,名王靖。
以郡民为变:因为郡中百姓叛乱的事。
见谴责:受到斥责、追究。
勤自陈释:努力自我辩解。
密计:秘密的计划。
北归命:北上归顺朝廷(指曹魏)。
事露:事情败露。
婴孩:婴儿,小孩。
东主:对孙权的一种内部称呼,意为东方的君主。
一所非薄:一贯的苛刻、无情。非薄,即菲薄,刻薄。
婳不复厚:相处得再有感情,最终也不会深厚地对待你。婳,读作huà,安静美好。
暂舍:暂时的放过。
翦除:铲除。
责后效:要求以后将功补过。
必杀鲂之趣:目的必然是要杀掉我周鲂。
视息:睁眼喘气,指还活着。
忧惕:忧愁恐惧。
未知躯命,竟在何时:不知道性命什么时候就没了。
白驹过隙:比喻时光流逝得极快,如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一闪而过。
披尽:完全吐露。
卑贱:地位低下,自谦之词。
降首:投降,自首。
山草:指山野丛林之中。
看伺空隙:窥探等待时机。
讫:终结,完结。
潜部分:暗中部署。
图欲北进:谋划向北进攻。
吕范:东吴重臣。
孙韶:东吴宗室将领。
淮:指淮河一带。
全琮:东吴将领。
朱桓:东吴名将。
合肥:魏国淮南重镇,在今安徽合肥。
诸葛瑾:东吴重臣,诸葛亮之兄。
步骘:东吴重臣。骘,读作zhì。
朱然:东吴名将。
襄阳:魏国荆州重镇,在今湖北襄阳。
陆议:即陆逊,东吴名将。议,是其本名,后改名逊。
潘璋:东吴将领。
梅敷:当时活动在江汉之间的地方势力首领,时而附魏,时而附吴。
中营:君主直属的中军大营。
石阳:魏国江夏郡郡治,在今湖北应城东南。
孙奂:孙权的堂侄。
治安陆城:治理并驻守安陆城。安陆,在今湖北安陆。
邸阁:储存粮食物资的仓库。
辇赀:用车运送财物。辇,读作niǎn。
诸葛亮:蜀汉丞相。此时蜀吴联盟,孙权称诸葛亮进军以壮声势。
关西:指函谷关以西地区。
江边诸将:指东吴布置在长江防线的将领。
三千所兵:大约三千名士兵。所,表示约数。
皖:县名,在今安徽潜山。
南首江渚:向南进发到江边。渚,读作zhǔ,水中小块陆地。
率厉:率领、激励。
内应:内部接应的人。
举事:起兵反叛。
垂成而败:接近成功时失败了。
外援:外部的援助。
传檄属城:向各地分发声讨或公告文书。
思咏之民:感念思慕(您恩德)的百姓。
企踵:踮起脚跟,形容急切的盼望。
上观天时,下察人事,中参蓍龟:综合考虑天象时机、人事民心,再参考占卜结果。蓍龟,读作shī guī,占卜用的蓍草和龟甲,指卜筮。
足昭:足以证明。
少长家门:从小在我家长大。
有如儿子:如同我的亲生儿子一样。
目语心计:用眼神交流,在心里盘算。
不宣唇齿:不公开说出来。
骨肉至亲:最亲近的家人。
敕:告诫,叮嘱。
到州:指到您所在的扬州。
托叛:以假装叛逃为借口。
传之:传播这个(他们要叛逃的)消息。
任之于天:把它托付给上天,听天由命。
济:成功。
生全之福:保全性命的福气。
邂逅:万一,一旦。邂,读作xiè;逅,读作hòu。
夷灭:满门抄斩,灭绝。
中夜仰天,告誓星辰:半夜仰望天空,向星辰发誓祷告。
上感:感动上天。
事急孤穷:事情紧迫,孤立无援。
载生载死:如同同时经历着生和死,形容精神极度紧张。
形存气亡:身体虽然活着,但精神气力已衰竭。
魄爽恍惚:魂魄恍惚,神志不清。爽,失。
深保明:深切地给予保证和信任。
后信:以后的凭证。
教:指对方的指示、文书。
悔叛还首:后悔叛逃,回来自首。
常科:常行的法令、制度。
原罪:赦免罪行。
彼此俱塞:两边都堵住了漏洞。
永无端原:永远不会有泄露根源的隐忧。端原,指事情泄露的根源。
县命西望:把性命悬着,向西眺望。县,通“悬”。
涕笔俱下:眼泪和笔墨一起落下。
愚劲:愚昧而强悍。
赴役:前去服劳役或兵役。
倡之为变:带头提议作乱。
闻声响拚:听到消息就群起响应。拚,读作pàn,同“抃”,拍手,表示乐意。
盘节未解:盘根错节的问题没有解决,指根本性的矛盾未消除。
山栖草藏:栖息山林,躲藏在草丛中。
举国悉出:全国的兵力都调出去了。
屯坞:驻有军队的防御壁垒。
刺奸:负责侦察和纠察奸细的低级军官。
更会:再次聚集汇合。
表里机互:内外紧密配合,利用机会相互策应。
不尔以往:不过样去做的话。
从皖道进住江上:从皖县这条路进军驻扎在长江边。
历口:地名,在鄱阳郡与长江对岸的相对位置。
径到:直接到达。
百里上:在距离(目标地)百里的地方。
此间民:这里的百姓。
非苦饥寒而甘兵寇:并不是苦于饥寒而心甘情愿地去当贼寇。
乐得北属:乐于归向北方(曹魏)。
不时见应:不能及时得到接应。
寻受其祸:很快就会被消灭,招致灾祸。
石阳及青、徐诸军:指魏国布置在石阳、青州、徐州等地的军队。
首尾相衔:前后连接,紧密配合。
牵缀:牵制。
善之善:好上加好,最好的情况。
长于时事:对当前时局很了解。
百举百捷:百战百胜,做什么事都能成功。
敢布腹心:冒昧地陈述我的肺腑之言。
致恨前者不拔石阳:对上一次没有攻下石阳感到痛恨和遗憾。
大合新兵:大量征召新兵。
潘浚:东吴重臣。浚,读作jùn。
发夷民:征发少数民族百姓。
豫设科条:预先制定了条令法规。
新羸兵:新招募的、体弱的士兵。羸,读作léi。
填堑:用士兵的身体去填平护城壕沟,是惨烈的攻城方法。
即破:立刻城破。
大趣:大概的意向、趋势。
小:太小。
留:牵制,滞留。
疾密:行动要快,行事要机密。
王靖之变,其鉴不远:王靖谋反被杀的事,是近在眼前的教训。
非复在天,正在明使君:不再是取决于上天,而完全在于您了。
见救以往:如果得到救援前往。
见救不时: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救援。
前彭绮时:先前彭绮作乱的时候。
旗麾:将帅的旗帜,代指军队。
逢龙:地名。
并思立效:都想为您效力立功。
一月日: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恨去电速:遗憾的是(您的军队)撤退得像闪电一样快。
增众专力:增加了兵力,集中了力量。
深察:深入地考察,重视。
举大事:做大事,指起兵反叛东吴。
自非:假如没有。
爵号:爵位和封号。
劝:激励,勉励。
将军、侯印:将军的官印和侯爵的爵印。
郎将:中郎将的简称。
校尉、都尉:均为中级武官名。
假授:暂时代理授予。
魁帅:首领,头领。
奖厉:奖励,鼓励。
幢麾:旗帜仪仗。幢,读作chuáng;麾,读作huī。
表帜:标志。
去就之分已决:归向哪一方、背离哪一方的界限已经分明。
承引所救画定:按照所接受的救援计划已安排妥当。
日月有人:经常有人来往。
阔狭之间:指两地距离并不遥远。
辄:就,总是。
神密:极其秘密。
省:观看,查阅。读作xǐng。
加隐秘:加以保密。
智度有常:智慧和思虑都不同寻常。
防虑必深:防备和考虑的一定会很深远。
忧震灼:忧虑得如同火烧一般。
启事蒸仍:禀告事情又多又频繁。蒸,众多;仍,频繁。
罪怪:怪罪。
别为密表:另外写了一封秘密的奏章(给孙权)。
逋寇:流窜的敌寇。逋,读作bū。
河洛:黄河与洛水流域,指中原地区。
久稽王诛:长久地阻挡了朝廷的诛伐。稽,阻碍。
自擅朔土:在北方擅自称雄。
吐奇举善:献出奇谋,推举善策。
光赞:光大地辅佐。
输展万一:贡献出万分之一的心意。
忧心如捣:内心忧愁,如同被舂捣一样难受。
假寐忘寝:和衣而卧,却忘记了睡觉,形容忧思难眠。
天覆:像天一样覆盖包容。
含臣无效:容忍我没有功绩。
猥发优命:委屈地发下优待的命令。猥,谦词,指降低身份。
恨不如计:遗憾的是没能按计划成功。
魁帅:即前文所言“名帅”。
卒得:一下子找到。卒,同“猝”,仓促。
谲休:用计诈骗曹休。
经年之冀愿:长久以来的愿望。
千载之一会:千年难遇的机会。
自督竭:自我督促,竭尽全力。
顽蔽:愚钝,不明事理,自谦词。
笺草:书信的草稿。
单复之术:指古人如苏秦张仪那样单合复离、纵横捭阖的谋略。
加卒奉大略:加上仓促之间接受重大的谋略任务。卒,同“猝”。
伀蒙狼狈:恐惧迷茫,处境窘迫。伀,读作zhōng。
忝负特施:有愧于您特殊的恩施。忝,读作tiǎn,辱没。
豫怀忧灼:心中预先就怀着忧虑和焦急。
唐尧先天而天弗违:唐尧能预知事物的发展,而上天也不违背他的意愿。语出《周易》。
博询刍荛:广泛地征询割草打柴的草野之人的意见。刍,读作chú;荛,读作ráo。意指听取底层意见。
盛勋:盛大的功业。
神谟:神妙的谋略。
步度:指筹划、计谋之间。
灵赞:神灵在暗中辅助。
圣规:圣明的规划。
休必自送:曹休一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六军:指天子的军队,此处代指孙吴全军。
囊括:像用袋子装起来一样,全部网罗,一网打尽。
孑遗:残存,剩余。孑,读作jié。
威风电迈:威势如疾风闪电般迅速传布。
谨拜表以闻:恭谨地上奏表章,让您听闻。是上表时的套话。
浅局:见识浅薄,思虑不周。
追用悚息:事后追想起来,感到惶恐而屏息。用,因而。悚,读作sǒng。
被报施行:他的奏章被批准,并按照他的计策实施。
步骑:步兵和骑兵。
辎重满道:运输军需物资的车辆塞满了道路。
合众:集合部队。
陆逊:即前文的陆议,东吴大都督。
横截:拦腰截击。
幅裂瓦解:如同布匹撕裂、瓦片碎裂,形容崩溃瓦解。
斩获万计:斩首和俘虏的人数以万计。
郎官:皇帝身边的侍从官员,负责顾问应对。
诘问:追问,责问。
诣部郡门下:到州郡官署的门下。诣,读作yì。
下发谢:剪下头发表示谢罪。古人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是很大的罪过和诚心悔过的表现。
故休闻之,不复疑虑:所以曹休听说了这件事,就不再怀疑了。
事捷军旋:事情成功,军队凯旋。
酒酣:酒喝得很畅快。
载义:承载大义,指用断发这种方式来担当大义。
书之竹帛:史书,意为名垂青史。
裨将军:副将军。裨,读作pí。
关内侯:爵位名,有封号而无封地,或食邑在关内(函谷关以西)的侯爵,低于县侯。
董嗣:当时在豫章等地作乱的贼帅。
负阻劫钞:依仗险阻,进行抢劫掠夺。钞,同“抄”。
豫章、临川:均为郡名。豫章治所在今江西南昌;临川由豫章郡分出,治所在今江西抚州。
吾粲:东吴官员。
唐咨:原为魏将,后降吴。
攻守:围攻。
连月不能拔:接连好几个月都不能攻克。
表乞罢兵:上表请求停止军事行动。
得以便宜从事:被授权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不必等待命令。
间谍:秘密侦探。
方策:计策,策略。
诱狙杀嗣:引诱并伺机刺杀了董嗣。狙,读作jū。
怖惧:恐怖,害怕。
乞出平地:请求迁出山林,到平原上生活。
自改为善:自己改过自新,做良民。
忧惕:忧虑恐惧。
在郡十三年卒:在鄱阳太守任上做了十三年后去世。
赏善罚恶,威恩并行:奖赏好人好事,惩罚坏人坏事,威严和恩德一起施用。
创作背景
这篇并非诗作,而是西晋史学家陈寿所撰《三国志·吴书·周鲂传》的完整传记。创作背景为西晋统一后,陈寿搜集三国史料编纂《三国志》,约成书于公元280年至290年间。当时陈寿身处洛阳,任著作郎,致力于客观记录三国史实。
传记重点记载了周鲂于吴黄武年间(约228年)在鄱阳太守任上,为诱骗魏国大司马曹休而伪降献上的七条密计。陈寿身处魏晋禅代之后,对三国鼎立时期的权谋智慧深有感触,因此以冷静笔触详述周鲂利用诈降、离间等计策,最终在石亭之战中大败曹休的全过程。作者心境上,既赞赏周鲂忠勇多谋,也通过其“下发改义”的细节,凸显乱世中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
简析
这首《三国志·周鲂传》是陈寿所撰史传,记载吴将周鲂以诈降计诱骗魏将曹休,最终大破魏军的事迹。文章以周鲂七条密笺为核心,详述其精心设计的诱敌之策,展现其智勇双全、忠诚为国的人物形象。全文叙事主次分明,通过层层递进的谋略描写,突出周鲂的深谋远虑与临危不乱。
艺术上,文章采用史家笔法,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密笺内容详实生动,将人物心理与战略部署刻画入微。在叙事中穿插对话与细节,如周鲂断发谢罪、孙权酒后嘉奖等,使人物形象鲜活。全文以纪实为主,兼有文学性渲染,如“旦夕之间,斩式首及其支党”等句,节奏紧凑,气势酣畅,体现了史传文学“事核文直”与生动叙事的统一。
鉴赏
陈寿《三国志·周鲂传》所载周鲂诈降书,虽非严格意义上的诗歌,却以骈俪文笔与炽烈情感,展现出古典文学中“表笺”一体的独特审美。全文以七条密笺为骨架,字字如刀,句句含血,堪称书信体文学的典范。
首段开篇即见周鲂的“惶恐”与“恳切”。“鲂以千载侥幸,得备州民”一句,自降身份,以卑微姿态铺垫后续的降意。文中“狐死首丘,人情恋本”的典故,借动物本能喻人伦常情,既显其文化修养,更暗藏对故土的眷恋,为诈降埋下情感伏笔。这种“以退为进”的修辞,让曹休读之易生怜信。
第二笺中“夫物有感激,计因变生”一句,以自然物象喻人事变迁,将政治投机包装成天命所归。“铅心立报,永矣无贰”八字如金石铿锵,表面是效忠誓言,实则是诱敌深入的毒饵。陈寿通过“进有离合去就之宜,退有诬罔枉死之咎”的对比,将周鲂置于生死夹缝中,使假意更显逼真。
至第三笺,周鲂借王靖冤案自况,“人居世间,犹白驹过隙”的比喻,既叹人生无常,又暗指自己时日无多,逼曹休速作决断。而“今此郡民,虽外名降首,而故在山草”一句,以“外名降首”与“故在山草”的虚实对照,制造出内应未定的假象,迫使曹休必须亲率大军前来。
第四笺最见机心。“鲂建此计,任之于天”的豪语,配合“骨肉至亲,无有知者”的孤独感,将诈降渲染成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文中“常中夜仰天,告誓星辰”的细节描写,以天地星辰为证,强化了情感的戏剧张力。而“载生载死,形存气亡,魂爽恍惚”的生死挣扎,将心理战推向高潮。
第五笺以“山栖草藏,乱心犹存”的民间图景,描绘吴地百姓“苦于征讨,乐得北属”的求生欲望,使曹休相信江南民心可图。末笺中“今日之举,事宜神密”的告诫,既显周鲂的谨慎,又暗合曹休的疑心,让整个骗局滴水不漏。
陈寿在传末以“春蔽日月之光,照远民之趣”作结,既赞周鲂的谋略,又暗讽曹休的愚昧。全文通过反复的心理描写、典故运用与场面渲染,将一场军事诈降转化为文学上的“谎言的史诗”。周鲂每一句“惶恐”都暗藏杀机,每一声“忠心”都是利刃,这种“以虚御实”的笔法,正是《三国志》叙事的高妙之处——它让历史的阴谋在文字的褶皱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