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歌

【唐代】 李白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左袂 一作: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译文

  大鹏奋飞啊振动八方,飞到半空啊力尽摧折。
遗留的雄风啊激荡万世,东游扶桑啊挂住我的左袖。
后人得知此事啊代代相传,仲尼已亡啊还有谁为我流泪。

注释

大鹏:古代传说中的神鸟,由鲲变化而来,象征巨大的力量与志向。
八裔:指八方极远之地。
摧:折断、挫折。
力不济:力量不足,无法完成。
余风:残留的风力,比喻遗风或余势。
激:震荡、激荡。
万世:千秋万代。
游扶桑:指太阳升起的地方,传说中神木。
挂左袂:衣袖被树枝挂住,比喻壮志未酬身先死。
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
亡:指去世。
出涕:流泪。

创作背景

  根据裴斐《李白年谱简编》,此诗作于唐代宗宝应元年(762年),即李白去世当年。当时李白病卧于当涂(今安徽当涂),生活困顿,投靠族叔李阳冰。他一生追求政治抱负,却屡遭挫折,晚年流离失所,深感理想破灭。诗中借大鹏折翅自喻,表达壮志未酬的悲愤与对人生无常的慨叹。据唐代李华《故翰林学士李君墓铭序》记载,李白“年六十有二不偶,赋临终歌而卒”,故诗题“临路歌”实为“临终歌”之误。此诗可视为李白对一生的总结,字里行间充满苍凉与无奈,是其生命尾声的绝唱。

简析

  《临终歌》是李白绝笔之作,亦为自撰墓志铭。诗人以大鹏自喻,悲叹壮志未酬,流露出对人生的眷恋与才不得用的深沉惋惜。全诗塑造大鹏奋飞而中天摧折、馀风激荡挂袂的壮烈形象,格调激昂,想象奇崛,言外寄意深远,尽显豪放本色。

鉴赏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打开李太白全集,开卷第一篇便是大鹏赋。这篇赋的初稿,写于青年时代。或许是受了庄子逍遥游中大鹏形象的启发,李白在赋中以大鹏自比,抒发其欲使“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的宏阔抱负。后来李白在长安,政治上虽遭挫折,被唐玄宗赐金还山,但并未因此志气消沉,大鹏的形象始终激励着他奋力翱翔。他在上李邕诗中写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依然以大鹏自喻。大鹏在李白眼中,是一个带着浪漫色彩的非凡英雄形象,他常视其为自身精神的化身,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真如一只大鹏正在奋飞,或正准备振翅冲天。

  然而,这首临终歌开篇便呈现出一种悲壮的转折:“大鹏飞兮振八裔”,起笔仍是大鹏展翅、威震八方的豪迈气概,仿佛当年“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壮志犹在眼前;但紧接着“中天摧兮力不济”,笔锋陡然跌落,大鹏飞到半空却翅膀摧折、力不从心。这一转折,既是对一生抱负的概括,也是对命运无常的哀叹。李白一生以鹏自许,从青年时的雄心勃勃,到长安受挫后的不屈不挠,再到晚年流离飘零,此刻临终之际,他终于承认“力不济”。这并非消极认命,而是英雄暮年最彻骨的清醒与悲凉。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这两句意象奇崛,情感复杂。“馀风激兮万世”,即便大鹏摧折,其遗风仍能激荡千秋万代,这既是对自身文学成就与精神影响的自信,也隐含了虽败犹荣的悲壮。而“游扶桑兮挂左袂”,扶桑是神话中日出之处的神树,大鹏的翅膀在翱翔中挂在了扶桑树上,暗示了壮志未酬、身陷困境的无奈。左袂一作石袂,更有被坚硬现实所羁绊的意味。诗人将神话意象与自我命运交织,既宏大又真切。

  后人的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末尾两句,诗人将目光转向后世与历史。传说孔子获麟而泣,悲叹“吾道穷矣”,此处李白自比孔子,感叹当世已无像孔子那样能理解并哀悼大鹏(即自己)的知音。这不仅是对个人遭遇的悲叹,更是对时代缺乏真正懂得其抱负与才华之人的深切失望。整首诗语言凝练,意境雄浑而苍凉,以大鹏这一核心意象贯穿一生,从奋飞到摧折,从遗风到无人哀悼,层层递进,将李白一生的豪情、挫折、自信与孤独熔铸于短短四句之中,堪称其生命最后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