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栖曲

【唐代】 李白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译文

  日落乌栖时分,姑苏台上吴宫的轮廓渐渐模糊,宫中美人西施醉意朦胧。轻歌曼舞,朱颜微酡,吴王的享乐正酣畅淋漓,却忽然发现西边的山峰已经吞没了半轮红日,暮色悄然降临。吴王与西施寻欢作乐,渐渐进入尾声。铜壶漏水越来越多,银箭的刻度也随之不断上升,一轮秋月越过长空,天色已近黎明。东方渐白,这夜宴之乐还能持续多久呢?

注释

乌栖曲:乐府旧题,属《清商曲辞·西曲歌》,内容多写男女欢会或离别之愁。
姑苏台:台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南姑苏山上,为春秋时吴王阖闾所建,夫差曾于台上作长夜之饮。
乌栖时:乌鸦归巢的时候,指黄昏时分。
吴王:指吴王夫差。
醉西施:使西施沉醉,喻吴王沉湎于西施的美色与酒乐。
吴歌楚舞:泛指江南地区的歌舞。
欢未毕:欢乐尚未结束。
青山欲衔半边日:形容太阳将落山,青山仿佛要吞没半边太阳。
银箭金壶:古代计时器,以铜壶盛水,底穿孔,水中置箭,刻有刻度,漏水渐退以指示时辰。
漏水多:指夜已深,漏壶中的水已滴落很多。
起看秋月堕江波:起身观看秋月西沉,仿佛坠入江中波涛。
东方渐高奈乐何:东方渐渐发白(天将明),纵然欢乐未足,又能如何呢?高,通“皜”,指天色发白。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开元十九年(731),李白时年三十一岁,正值壮年漫游吴越之际。诗人自二十六岁辞亲远游,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然求仕无门,功业未就,常怀怀才不遇之慨。吴地乃春秋吴王夫差与西施纵情声色、终致亡国之地,李白登临姑苏台,见乌栖月落,触景生情,借古讽今。其时唐玄宗李隆基在位已近三十年,渐生骄奢,宠幸杨玉环,荒废朝政,与当年吴王沉迷酒色如出一辙。李白以吴王夫差暗喻当朝天子,借历史兴亡之鉴,含蓄表达对盛唐隐忧的敏锐洞察,寄寓警诫之意。全诗虽写吴宫旧事,实则映射现实,体现了李白早年诗歌中深沉的历史批判意识。

简析

  《乌栖曲》为李白所作乐府诗。此诗借日暮乌栖、落日衔山、秋月坠江等象征性物象,暗示荒淫君王乐极生悲的必然结局。全诗在形式上大胆创新,将旧题艳情转为讽刺宫廷淫靡生活。纯用客观叙写,不着一字贬辞,而讽刺却极尖锐冷峻,意境深邃,耐人寻味。

鉴赏

  李白乌栖曲以姑苏台、乌栖时起笔,开篇即勾画出黄昏时分乌鸦归巢的萧瑟景象,与吴王宫中醉西施的欢愉形成强烈对比。乌鸦的归栖本为自然现象,却在此处暗喻时光流逝与繁华将尽,为全诗奠定幽深悲凉的基调。吴歌楚舞的狂欢未休,而青山欲衔半边日的意象,将日落拟人化,仿佛山峰张口吞噬残阳,既写出时间推移的紧迫感,又暗示盛极必衰的宿命。

  银箭金壶漏水的细节,以宫中计时器滴漏声声强化夜宴的漫长与虚耗。起看秋月堕江波一句,视角从室内转向室外,秋月沉入江涛的画面,既展现夜色渐深的物理时间,又隐喻吴王沉迷享乐、不知天时将变。月光堕江的意象带有坠落与消逝的无力感,与前半部分的狂欢形成张力,暗示沉溺于声色者终将被历史洪流吞没。

  末句东方渐高奈乐何,以黎明将至的欢愉反问收束。高即皜,指东方发白,奈乐何的质问直指吴王纵情享乐、不知收敛的荒唐。全诗通过乌栖、日落、月堕、日升四个时间节点的串联,构建出从黄昏到黎明的完整叙事,表面上写吴王宫中夜宴之盛,实则借古讽今,暗讽唐玄宗晚年沉溺杨贵妃的荒淫。李白不直接批判,而是以冷峻的意象层层推进,让读者在画面转换中自行体味历史兴亡的沉重。

  诗歌意象选择极具匠心,乌鸦、落日、残月、江波等物象均带有阴柔衰颓之美,与吴歌楚舞的感官刺激形成错位。银箭金壶的器物描写看似富贵,实则与漏水多共同构成时间流逝的具象化,暗示欢乐短暂。全诗无一字议论,却通过客观场景的并置与蒙太奇式切换,让情感在空白处自然生成,这种含蓄深沉的写法正是李白乐府诗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