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别儿童入京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译文
白酒刚刚酿熟时我从山中归来,黄鸡啄着谷粒秋来正肥美。
呼唤童仆炖好黄鸡斟上白酒,儿女们嬉笑着牵扯我的衣角。
放声高歌借酒痛饮自我宽慰,起舞时剑光闪烁与落日争辉。
游说君王建功立业苦于太迟,只能挥鞭策马踏上漫漫长路。
那些像会稽愚妇轻视买臣的人,如今我也辞别家人西去长安。
仰天大笑推开家门扬长而去,我辈岂是甘居草野碌碌之人?
注释
白酒:古代指浊酒,新酿的酒。
黄鸡啄黍:黍,黄米。黄鸡啄食黍米,点明秋收季节。
童:指家中的孩童、仆人。
儿女:指诗人的孩子。
嬉笑牵人衣:孩子们嬉笑着拉住诗人的衣服,表现不舍之情。
高歌取醉:放声高歌并饮酒至醉。
游说万乘:游说,劝说他人接受主张。万乘,指代皇帝,周制天子拥有万乘兵车。
著鞭跨马:挥鞭策马,表示急行远行。
会稽愚妇:典出《汉书·朱买臣传》,朱买臣家贫,其妻求去,后买臣得官,妻羞愧自尽。此处李白自比朱买臣,讽刺轻视自己的妻子。
轻买臣:轻视朱买臣,指妻子看不起尚未得志的丈夫。
余亦辞家西入秦:余,我。秦,指秦地,即长安所在。西入秦,向西前往长安。
蓬蒿人:蓬草和蒿草,借指乡野草民,身份低微之人。
创作背景
公元742年(天宝元年),四十二岁的李白终于接到唐玄宗召其入京的诏书。他满怀壮志,从外地匆匆赶回南陵(今属安徽)家中,与儿女告别。诗人心中激荡着久盼的机遇,又夹杂着对家园的留恋与对未来的憧憬。面对秋日熟酒肥鸡的农家景象,他难掩兴奋,高歌起舞,甚至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自抒胸臆。这首诗即作于此时,记录了他从隐居到出仕的转折时刻,展现了李白渴望建功立业的豪情与自信。
简析
这是一首歌行体作品,重在直抒胸臆。全诗通过描写归家欢聚、儿女嬉笑及辞家入京的场景,生动展现了诗人求用心切、踌躇满志的喜悦与豪情。艺术上,赋体直陈与比兴结合,夹叙夹议,正面描写与侧面烘托并用,笔调豪放跌宕。末句仰天大笑,将诗人自负洒脱、不甘草野的进取精神推向高潮,极富感染力。
鉴赏
李白素有远大的抱负,他立志要“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然而,长期以来,这一宏愿始终未能实现。直到唐玄宗下诏召他入京,诗人顿时欣喜若狂,以为施展政治抱负的时机终于到来。他匆匆赶回南陵(今属安徽)家中,与儿女告别,并挥笔写下了这首激情洋溢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奔放的语言、鲜明的意象和强烈的抒情,生动地展现了诗人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心境。
诗的开篇“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即描绘出一派丰收的田园景象。白酒新酿,香气四溢;黄鸡啄食秋谷,正长得肥美。这两句不仅点明了归家的时令是秋熟季节,更通过“新熟”与“正肥”的物象,烘托出欢快、富足的氛围。诗人以丰收的景物暗喻自己即将收获功名的喜悦,为全诗奠定了高昂的基调。
紧接着,“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两句,由景及人,写出家中热闹温馨的场景。诗人呼唤童仆烹鸡备酒,儿女们嬉笑打闹,牵住他的衣角。这一细节既表现出家庭的温暖与亲情的牵绊,又反衬出诗人即将远行、辞别亲人的复杂心情。然而,此时的李白并未沉溺于儿女情长,反而“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高歌痛饮,借酒自慰;起舞昂扬,竟要与落日争辉。这一联以夸张的笔法,将诗人内心的狂喜与自信推向极致,夕阳的光芒仿佛也为之逊色。
在狂喜之余,诗人并未忘记自己的志向。“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这两句流露出些许遗憾:他恨自己未能更早得到皇帝的赏识,如今终于可以扬鞭策马,踏上远行之路。这里的“苦不早”三字,既是对过往蹉跎岁月的慨叹,更衬托出对当下机遇的珍视与急切。接着,“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诗人巧妙化用朱买臣的典故。朱买臣早年贫贱,遭妻子嫌弃,后终得汉武帝重用。李白以“愚妇”暗指那些曾经轻视自己的人,而“西入秦”则表明他像朱买臣一样,即将奔赴长安,一展宏图。这一典故的运用,既含蓄地表达了对世俗偏见的蔑视,又增强了诗中的自信与豪迈。
整首诗的高潮在最后两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诗人仰天长笑,大步跨出门去,高声宣告:我这样的人,岂是长久居于草野的凡夫俗子?这一声狂笑,将诗人积压已久的抱负与激情彻底释放,展现出李白特有的傲岸不羁与浪漫气质。“蓬蒿人”指代乡野之人,与开篇的田园景象遥相呼应,形成鲜明对比:此刻的李白,已决心告别田园,奔赴朝堂,实现人生价值的飞跃。
从艺术手法上看,全诗以叙事为线索,层层推进情感。开篇的景物描写、中段的家庭场景、后段的典故与直抒胸臆,共同构成了由喜到狂、由狂到傲的情感脉络。语言明快奔放,节奏铿锵有力,尤其“仰天大笑”一句,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意象选择上,白酒、黄鸡、落日、鞭马等,无不透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与昂扬的生命力,与诗人豪迈的性格相得益彰。
总体而言,这首诗是李白人生转折点的真实写照。它既是一位诗人告别家庭、奔赴仕途的即兴之作,更是一曲自信、狂放、不甘平庸的生命赞歌。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巧妙的典故运用和直抒胸臆的抒情,李白成功地将个人的喜悦与抱负化为永恒的文学形象,千百年来,仍能令人为之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