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秦王扫六合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
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
徐巿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译文
秦王嬴政以虎视龙卷之威,扫荡统一了战乱的六国。他挥动利剑,浮云尽散,诸侯们纷纷向西归服。他英明果断,仿佛天赐睿智,雄才大略驾驭群臣。收缴兵器铸成十二金人,函谷关的大门向东敞开。在会稽山刻石记功,又驰骋琅琊台眺望大海。征发七十万刑徒,在骊山挖掘陵墓。还寻求不死仙药,徒然令人心哀。连弩射杀海中的巨鲸,长鲸正如此狰狞。它的额头像五岳,扬起的波浪喷涌如云雷。鬐鬣遮蔽青天,怎能望见蓬莱仙岛?徐福载着秦女乘楼船出海,何时才能回还?只见三泉之下,金棺里埋葬着寒灰。
注释
虎视:形容像猛虎一样雄视天下,气势威猛。
决浮云:指剑光劈开浮云,形容威力强大。
明断:英明果断。
天启:上天启发或授予。
大略:雄才大略。
群才:众多人才。
金人:铜铸的人像,指秦始皇收缴天下兵器铸成十二铜人。
函谷:函谷关,秦朝东边的重要关隘。
铭功:刻石记功。
会稽:会稽山,秦始皇曾在此刻石。
琅琊台:琅琊山上的高台,秦始皇曾巡游至此。
刑徒:囚犯、服劳役者。
骊山:山名,秦始皇陵所在地。
尚采不死药:指秦始皇派人寻求长生不老之药。
连弩:一种可以连续发射箭矢的机械弓。
海鱼:指传说中的大鱼,秦始皇曾射杀大鱼。
长鲸:大鲸鱼,比喻海中巨兽。
鬐鬣:鱼鳍和鱼须。
青天:高空。
蓬莱:神话中的仙山。
徐巿:即徐福,秦方士,曾率童男女出海求仙。
楼船:有楼阁的大船。
三泉:地下深处,指秦始皇陵墓。
金棺:铜棺椁。
葬寒灰:指秦始皇死后葬于骊山,最终化为尘土。
创作背景
李白集古风五十九首并非一时一地之作,此诗即为其一。据推测,此诗可能作于天宝年间,李白供奉翰林之后。当时李白对唐玄宗后期求仙访道、宠信方士的荒诞行径有所不满,借咏秦始皇史事以讽喻现实。诗中既赞秦王统一六国之雄才,又讥其求仙炼丹之愚妄,暗含对朝廷政治渐趋昏暗的隐忧。李白此时虽已名满天下,但仕途失意,胸中块垒难消,故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通过历史反思表达对人生终极意义的困惑与对现实政治的批判。
简析
这首五言古诗以雄健笔力勾勒秦王统一天下的伟业,又以其求仙、暴政为转折,揭示其盛极而衰的历史必然。艺术上,诗人善用铺陈与对比,前段气势恢宏,后段意象诡谲,如“连弩射海鱼”等句极具想象张力。全诗在赞美与批判间形成深刻张力,既展现历史功过,亦寄寓对权力与人性之反思。
鉴赏
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鉴赏此诗:第一种,是从唐诗赏析的角度;第二种,是从历史与艺术融合的角度。
战国末期,秦国最为强盛,其他六国便听从苏秦的计谋合纵抗秦,所谓“六合”即齐、楚、燕、韩、赵、魏六国。此诗前段从篇首至“骋望琅邪台”,颂扬秦王的雄才大略与统一功业。开头四句极力渲染秦始皇消灭六国、平定天下的威风。不言“平定四海”,而用“扫”字扫空“六合”(包天地四方而言),首先张扬了秦王的赫赫声威。再用“虎视”形容其勃勃雄姿,更觉咄咄逼人,起二句便有“猛虎攫人之势”。紧接着写统一天下的具体情事,如“挥剑决浮云”,以“浮云”象征诸侯割据的混乱局面,剑锋所至,云开雾散,诸侯尽西来朝拜,气势如虹,读来如见其雷霆万钧之力。此段笔力雄健,以简驭繁,将宏大的历史进程浓缩于寥寥数语之中。
中间部分从“明断自天启”到“骋望琅邪台”,进一步刻画秦王的英明决策与统一后的功业。“明断自天启”赞其决断如天启神授,“大略驾群才”言其驾驭群臣的雄才大略。随后“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写统一后收缴兵器、铸造金人,函谷关大开,象征天下归于一统。“铭功会稽岭,骋望琅邪台”则写秦始皇巡游刻石,炫耀功绩,志得意满。这一节用铺陈手法,层层推进,既展现帝王的功业辉煌,也暗含其追求声名不朽的欲望,语言庄重而气象宏阔。
然而诗笔至此陡转,从“刑徒七十万”起,转入对秦始皇暴政与求仙妄想的揭露与批判。“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写其征发七十万刑徒修建骊山陵墓,劳民伤财;“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则直指其痴迷长生不死之药,内心却陷入迷茫与悲哀。这种由盛而衰的转折,正是李白的高明之处:以宏大的历史叙事为铺垫,突显权力背后的空虚与荒谬。后段“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等句,以奇崛的意象写秦始皇射杀巨鲸,鲸鱼如山岳般庞大,喷波如雷,其势虽壮,却透露出一种徒劳与疯狂。“徐巿载秦女,楼船几时回”暗讽徐福东渡求仙的虚妄,最终“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昔日赫赫帝王,不过一抔寒灰。意象从辉煌转向苍凉,情感从颂扬转为讽喻,手法上先扬后抑,对比强烈,令人深思。
整首诗在艺术手法上,熔叙事、描写、议论、抒情于一炉,意象雄奇而多变化。前段以“扫”“虎视”“挥剑”等动词和“浮云”“诸侯”等意象,构建出磅礴的开国气概;中段以“金人”“会稽”“琅邪”等物象与地名,烘托帝王功业;后段以“刑徒”“不死药”“海鱼”“长鲸”“金棺寒灰”等意象,形成强烈的讽刺与悲凉感。情感上,李白既有对秦始皇雄才大略的客观展现,又有对其暴政与愚昧的深刻批判,诗心驰骋于历史与想象之间,笔力纵横,气象万千。这种既赞且讽、既宏阔又冷峻的笔法,正是李白《古风》组诗的重要特色,也体现了唐代诗人对历史兴亡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