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行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
历天又入海,六龙所舍安在哉?
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
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
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羲和!羲和!汝奚汩没于荒淫之波?
鲁阳何德,驻景挥戈?
逆道违天,矫诬实多。
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
译文
太阳从东方升起,仿佛是从地底而来。它历经天空又沉入大海,那驾车的六龙,究竟停歇在哪里呢?这行程从古至今从未止息,人并非元气,怎能与太阳一样长久地回旋往复呢?花草不因春风的吹拂而感恩,树木也不因秋天的凋零而怨恨。是谁挥动鞭子驱赶着四季运转?万物的兴衰都是自然而然。羲和啊羲和,你怎么能沉没在荒淫的波涛中呢?鲁阳有什么德行,竟能挥戈使太阳停留?这些违背天道、逆乱常理的说法,实在是虚妄荒谬。我将要把整个天地装进囊中,浩然与元气混同为一体。
注释
日出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瑟调曲》,多写日出与人生感慨。
东方隈:东方山水弯曲处,亦指日出之隅。
六龙:古代神话中驾日车的六条龙,代指太阳。
元气: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之气,或自然之气。
久得俜:长久停留;“俜”通“停”。
四运:春、夏、秋、冬四时运行。
羲和: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
弭节:停车;“弭”意为停止,“节”指车行节奏。
汩没:沉没,淹没。
荒淫:放荡无度,此处指沉溺于荒远的水波。
鲁阳:指鲁阳公,典出《淮南子》,鲁阳公挥戈使太阳倒退。
驻景:使日光停留。
挥戈:挥动戈矛,指鲁阳公挥戈退日之事。
逆道违天:违背自然规律和天道。
矫诬:假托名义,虚构不实之事。
囊括:包罗,全部包括。
大块:天地,大自然。
溟涬:宇宙未形成前的混沌状态,亦指自然元气。
同科:同类,同流。
创作背景
李白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被赐金放还之后。其时诗人离开长安,漫游梁宋、齐鲁等地,目睹朝政昏聩、权贵当道,内心愤懑不平。此前他奉诏入京,本欲一展抱负,却遭谗言诋毁,最终被逐出宫廷。诗中反汉代乐府《日出入》之意,借日出日落、自然运行之永恒,批判世人妄图长生或违逆天道的虚妄,实则暗讽玄宗沉溺仙道、不理朝政。诗人于浪迹天涯途中,观万物兴歇皆自然之理,遂生超脱尘世、与浩气同游之志。全诗既是对现实政治的隐晦抨击,亦是对个体生命与宇宙关系的深邃思考。
简析
《日出行》是一首杂言乐府诗。此诗反用汉乐府古意,认为人不能“逆道违天”,而应顺应自然规律,体现出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也彰显了李白积极浪漫主义的精神风貌。全诗熔叙事、抒情、说理于一炉,情中含理,理中寓情,契合无间。杂言句式灵活自如,或问或答,波澜起伏,将深刻哲理寓于生动表达之中,颇具论辩力与说服力。
鉴赏
汉代乐府中有〈日出入〉篇,咏叹太阳出入无穷而人生有限,遂幻想骑六龙成仙上天。李白此诗一反其意,认为日出日落、四时更迭,皆属自然规律,人不可违背或超脱,唯有顺应自然、与之融为一体,方合天理人情。这种思想闪耀着朴素的唯物主义光彩。
诗凡三换韵,抒情言志随韵脚推进而深化。前六句从太阳东升西落起笔。古代神话云羲和驾六龙载日神行于天空,李白却以“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直写自然景象,继而质问“历天又入海,六龙所舍安在哉”,以诘问破除神幻之说。他进一步指出“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裴徊”,强调太阳运行永恒不息,而人非元气,岂能与之长久徘徊?这既否定神仙幻想,又暗含对生命短暂的理性认知。
中间四句转入四时变化。“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以拟人笔法,揭示草木荣枯本无感恩与怨怼,皆是自然之道。“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以反问强化主题:谁在鞭策四季运转?万物兴衰皆属自然。此处“鞭策”意象生动,反衬出人力无法干预天道的深刻认识。
后六句情感激荡,直斥神话荒诞。“羲和!羲和!汝奚汩没于荒淫之波?”对太阳神羲和发出质问,似在嘲笑其沉溺于荒淫波涛;“鲁阳何德,驻景挥戈?”又对鲁阳公挥戈返日的传说表示怀疑,认为这是“逆道违天,矫诬实多”。最终诗人以“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收束,宣告将怀抱天地,与自然元气合为一体。这既是哲学顿悟,也是情感升华,从追问走向超越,展现出李白豪放不羁中蕴含的深邃理性。
全诗意象宏阔,从日出、六龙到草木、四时,再至羲和、鲁阳,层层递进。手法上多用反问与诘问,如“六龙所舍安在哉”“谁挥鞭策驱四运”,以破为主,破除神话迷障;结尾则转为肯定,以“囊括大块”“同科”表达天人合一的境界。语言上兼具古诗的质朴与李白的奇崛,如“浩然与溟涬同科”气势磅礴,将哲理与诗情熔铸一体。情感上,既有对自然规律的冷静认知,又有挣脱虚妄后的自由豪迈,最终达到物我两忘的澄明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