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晚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连衰草 一作:粘衰草;万点 一作:数点)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译文
会稽山上,晚霞轻染,云朵淡淡,如水墨画中轻抹一般;越州城外,衰草连天,无边无际。城门楼上的号角声,时断时续。在北归的客船上,与歌妓举杯共饮,聊以话别。回首多少男女间情事,此刻已化作缕缕烟云散失而去。
眼前夕阳西下,万点寒鸦点缀着天空,一弯流水围绕着孤村。悲伤之际又有柔情蜜意,心神恍惚下,解开腰间的系带,取下香囊。徒然赢得青楼中薄情的名声罢了。此一去,不知何时重逢?离别的泪水沾湿了衣襟与袖口。
正是伤心悲情的时候,城已不见,万家灯火已起,天色已入黄昏。
注释
山崦:山边,山脚
天连暝霭:傍晚的云雾与天空相连
画角画角:古代军中的号角,用于军中通讯和计时
暂停霭:云雾暂时停歇
暂驻:暂时停留
多少:多少事
飘零:飘落,零落
空回首:徒然回头望
数点:几点
流水平皋皋:流水经过水边高地
销魂:极度伤感
解鞍:解下马鞍,表示休息
言归:回去
得:能够
何物:什么
见:看见
梧桐上:梧桐树上
空廊:空旷的走廊
处:在
高处:高处楼台
满城:全城
灯火:灯火
已黄昏:已经天色昏暗
创作背景
关于此词的创作时间,学界主要有两种观点。徐培均《秦观词新释辑评》认为此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岁暮,地点在会稽(今浙江绍兴),描绘的是作者与越地歌伎的恋情;而沈祖棻《宋词赏析》则主张作于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贬离秘书省之际。从词中"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等句来看,似有离别之悲,结合秦观生平,后说更为可信。当时秦观因党争被贬,仕途受挫,心情抑郁,词中"多感临风惆怅,凭阑久、凝思悄然"正是其心境写照。
简析
此词融合艳情与仕途失意之感。上阕以"抹"、"连"二字勾勒晚景,展现高旷辽阔中的冷峻衰飒,暗合凄婉情调。将"蓬莱旧事"消于烟霭,暗示离别双方的迷茫伤感。下阕直抒胸臆,表现落拓江湖、郁郁不得志之情。全词写景抒情浑然一体,情感复杂,语言精工,为秦观代表作。
鉴赏
这首《满庭芳》是秦观最杰出的词作之一。起拍开端"山抹微云,天连衰草",雅俗共赏,只此一个对句,便足以流芳词史了。一个"抹"字出语新奇,别有意趣。"抹"字本意,就是用别一个颜色,掩去了原来的底色之谓。传说,唐德宗贞元时阅考卷,遇有词理不通的,他便"浓笔抹之至尾"。至于古代女流,则时时要"涂脂抹粉"亦即用脂红别色以掩素面本容之义。按此说法,"山抹微云",原即山掩微云。若直书"山掩微云"四个大字,那就风流顿减,而意致全无了。词人另有"林梢一抹青如画,知是淮流转处山"的名句。这两个"抹"字,一写林外之山痕,一写山间之云迹,手法俱是诗中之画,画中之诗,可见作者是有意将绘画笔法融入词作,创造出独特的艺术效果。
词中"天连衰草"一句,与"山抹微云"相对,营造出一种苍茫辽阔的晚景画面。衰草连天,暗示时节已是深秋,万物凋零,为全词奠定了萧瑟凄凉的基调。紧接着"画角声断谯门",听觉与视觉相结合,描绘出傍晚时分城门楼角声断的景象,进一步烘托出黄昏时分那种沉郁压抑的氛围。
"暂停征棹,共引离尊"两句,由景入情,点明词人正在与友人分别的场景。在这样一个凄凉的傍晚,词人停下舟楫,与友人共饮离别的酒,表达了依依不舍之情。"多少蓬莱旧事"一句,引出对往事的回忆,但"空回首"三字又表明这些回忆已如过眼云烟,难以把握,流露出一种对往事的追忆与无奈。
"烟霭纷纷"四字,既是眼前实景的描写,也是词人心境的写照。烟雾迷蒙,象征着前途未卜,也暗示了词人内心的迷茫与忧愁。"斜阳外,寒鸦数点"这一句,色彩鲜明,对比强烈,斜阳的余晖与寒鸦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进一步强化了词中的萧瑟之感。
"销魂当此际"直接抒发了词人的离愁别绪,"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则通过描绘远方的城市在夜色中逐渐亮起灯火,暗示离别时刻的临近,也象征着时光的流逝。全词以景起,以情结,情景交融,意境深远,展现了秦观婉约词风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