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檀弓·故事二则

【两汉】 戴圣

  孔子过泰山侧 ,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贡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

译文

  孔子路过泰山旁边,有个妇人在坟墓前哭得十分哀伤。孔子扶着车前的横木侧耳倾听,派子贡去询问她说:“您这样哭泣,似乎怀有深重的忧痛。”妇人回答说:“是啊。从前我的公公被老虎咬死了,我的丈夫也被老虎咬死了,如今我的儿子又被老虎咬死了。”孔子问:“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人说:“因为这里没有苛刻的政令。”孔子对学生们说:“你们要记住: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凶猛啊!”

  齐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黔敖在路边准备了食物,用来等待饥饿的人来吃。有个饥民拖着衣袖,脚步踉跄,神情萎靡地走来。黔敖左手捧着饭食,右手端着汤水,喊道:“喂!过来吃吧!”那人瞪大眼睛看着他,说:“我就是因为不吃这种‘喂来’之食,才落到这般地步。”于是黔敖向他道歉,但那人终究不肯吃,饿死了。

注释

式:同“轼”,车前横木,此处用作动词,指扶着车前的横木,表示敬意或专注倾听。
子贡:孔子弟子,姓端木,名赐,善于言辞。
一似:完全像,很是。
重有忧者:深重的忧伤之人。
舅:古代指丈夫的父亲,即公公。
苛政:苛刻繁重的政令。
小子:孔子对弟子的称呼。
识:记住。
猛于虎:比老虎更凶猛。
齐:春秋时诸侯国名,在今山东北部。
黔敖:齐国贵族,一说是富商。
食于路:在路边设置食物赈济。
饿者:饥饿的人。
蒙袂:用袖子遮着脸,表示不愿见人。
辑屦:拖着鞋子,形容困顿之状。
贸贸然:昏昏沉沉、眼神无光的样子。
奉:通“捧”,双手捧着。
执:拿着。
嗟:呵斥声,带有轻蔑意味。
来食:来吃吧,语气傲慢。
扬其目:抬起眼睛,表示愤怒或抗拒。
予:我。
嗟来之食:指带有侮辱性的施舍。
从:于是,随即。
谢:道歉。
终:最终,终究。

创作背景

  《礼记》是战国至秦汉间儒家学者阐释《仪礼》的文章选集,相传由西汉戴圣编纂。《檀弓》篇主要记载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与丧礼故事,以生动事例阐发儒家礼义与仁政思想。其中一则记孔子经过泰山侧,借妇人悲哭揭露“苛政猛于虎”的残酷现实;另一则记齐国饥荒中饿者不食“嗟来之食”,彰显士人宁死不屈的尊严。两则故事均源于先秦民间传闻,经儒家学者整理收录,用以警示统治者施行仁政、教化百姓恪守礼义,反映了战国至汉代士人对暴政的批判与对气节的推崇。

简析

  这两则故事皆出自《礼记·檀弓》,以简练笔触展现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现实与士人精神。第一则通过孔子与妇人的对话,层层递进,以虎患反衬苛政,得出“苛政猛于虎”的警世之论,直指统治压迫。第二则写饥者拒食“嗟来之食”,宁死不屈,凸显士人气节。两则故事,一喻苛政,一守尊严,语言凝练,对比鲜明,共同传达对仁政与人格独立的深刻思考,余韵悠长。

鉴赏

  这两则故事均出自《礼记·檀弓》,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展现了儒家对政治与道德的深刻省思。

  第一则“孔子过泰山侧”,借孔子与一位妇人的简短对话,揭示了苛政比猛虎更为可怖的道理。妇人一家三代丧命于虎口,却因“无苛政”而甘愿留居险境。孔子由此感叹“苛政猛于虎”,一语道破暴政对百姓的摧残远甚于自然之灾。故事以生活化的场景铺陈,妇人的哀哭与孔子的静听构成强烈的情感张力,结尾的警句如重锤击心,令人警醒,使读者在平凡对话中体会到政治压迫的沉重与无奈。

  第二则“齐大饥”,讲述齐国饥荒时,黔敖施舍食物,却因态度倨傲而遭饥者拒绝。这位饥者宁可饿死,也不愿接受“嗟来之食”,最终以死捍卫了人格尊严。故事通过细腻的动作与对话描写,如“左奉食,右执饮”与“扬其目而视之”,生动刻画出施舍者的傲慢与受助者的刚烈。饥者“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一句,道出内心对尊严的坚守,而“终不食而死”以悲剧收场,凸显了人格尊严超越生死的高贵,令人肃然起敬。

  两则故事一论政治之恶,一论个人之节,共同体现了儒家“仁政”与“礼义”的核心思想。前者批判统治者对百姓的无情压迫,后者赞扬在困境中仍坚守道义的精神。它们以简短的叙事,传递出深邃的人文关怀与道德力量,至今仍能引发我们对权力、尊严与生存价值的思考,彰显了古典文学中以小见大、以情动人的永恒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