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中国这块地皮上热闹得就像个永远不散场的庙会。今天你唱罢明天我登场,大家轮流坐庄,谁也不服谁。你要是穿越回去问一个老百姓:“请问您现在属于哪个朝代?”他八成会翻个白眼说:“你问我,我问谁去?”这倒不是他态度不好,实在是朝代更替太快,今天还穿着大魏的制服上班,明天就可能要换大齐的工作服了,连个通知都没有,比现在的互联网公司裁员还突然。
就在这一片乱哄哄的局面中,有一个叫拓跋宏的鲜卑小伙子登上了历史舞台。说他是小伙子,其实人家登基的时候才五岁,搁现在也就是个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每天最大的烦恼可能是今天午饭吃不吃胡萝卜。但人家命好,或者说命不好,反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北魏的皇帝,史称北魏孝文帝。
说到这个北魏,那可真是个狠角色。他们是鲜卑族出身,从北方一路打过来,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打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光会打仗不行啊,你打下那么多地盘,总得管吧?总得收税吧?总得让老百姓好好过日子吧?可鲜卑贵族们习惯了草原上的生活方式,今天喝酒明天打猎后天抢地盘,让他们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处理政务,那简直比让猫去游泳还难。
孝文帝他奶奶冯太后是个明白人,老太太虽然是汉族出身,但对治理国家很有一套。她活着的时候就搞了不少改革,比如给官员发工资——您别笑,这在当时可是个大事儿。以前鲜卑贵族当官哪有什么工资,全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说白了就是下去搜刮老百姓。冯太后一出手,官员们有了固定收入,好歹不用再去抢老百姓的鸡了,社会矛盾自然缓和了不少。
但真正让历史记住的,是孝文帝亲政之后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孩子虽然是鲜卑人,但从小接受的是汉化教育,读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工工整整的汉字,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洛阳口音。你要是不看他的出身,光听谈吐,绝对以为他是哪个汉族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哥儿。这就很有意思了——一个鲜卑皇帝,骨子里比汉族还汉族,这事儿要是让他那些草原上来的亲戚们知道了,非得气得从马上摔下来不可。
孝文帝干的头一件大事,就是迁都。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上加难。当时的首都是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那地方离草原近,鲜卑贵族们住着舒服,想出去打猎骑马随时都能去,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就跟现在的郊区别墅似的,住惯了谁愿意搬走?但孝文帝心里门儿清,平城这地方太偏北了,要想统治中原,就得往南边去,最好是定都洛阳。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汉朝的老都城,是华夏文明的心脏地带,往那儿一杵,谁还敢说你是蛮夷?
但问题是,鲜卑贵族们不干啊。这些人世世代代住在平城,老婆孩子热炕头,房子车子票子都在那儿,你让他们搬家?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孝文帝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硬来不行,于是玩了个花招。公元493年,他召集文武百官,说要大举南征,讨伐南齐。消息一出,整个朝廷都炸了锅,大臣们纷纷上书劝阻,说现在国库不充裕,军队也不够强大,贸然南征恐怕要吃亏。但孝文帝不管这些,铁了心要干,带着三十万大军就出发了。
这一路南下,正赶上秋雨连绵,道路泥泞不堪,士兵们走得苦不堪言,一个个怨声载道。好不容易到了洛阳,孝文帝下令就地休息。大臣们一看这阵势,赶紧跑到皇帝面前,跪了一地,说陛下啊您就行行好吧,再往南走大家都要累死了,不如就在洛阳歇歇脚吧。孝文帝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说好吧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不南征了,干脆把都城迁到洛阳算了。大臣们这时候哪还敢反对?南征的苦头已经吃够了,相比之下迁都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了。就这样,孝文帝用一个假南征的幌子,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一招玩得实在是高,放到现在绝对是个顶级的产品经理。
迁都之后,孝文帝开始了他真正的重头戏——全面汉化改革。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简直是拳拳到肉,让鲜卑贵族们既想哭又想笑,哭笑不得了半天,最后只能认命。
第一招,禁胡服。孝文帝下令,所有人必须改穿汉服,什么鲜卑传统的小袖短袍统统不许再穿,一律换成汉族的宽袍大袖。您能想象那个场景吗?一群五大三粗、骑马打仗的鲜卑汉子,突然穿上飘飘欲仙的汉族长袍,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衣角,那画面简直是喜剧片的标配。有些老将军一辈子穿习惯了短打扮,突然让他们穿长袍,连上厕所都找不到门路,急得直跺脚。但皇命难违,不穿不行,于是北魏的街头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一群大老爷们儿穿着长袍在街上走得扭扭捏捏,活像第一次穿高跟鞋的小姑娘。
第二招,改汉姓。这一点就更绝了。孝文帝说,你们都姓拓跋、独孤、慕容、贺兰什么的,这些姓太鲜卑了,听着就不像文明人,都给我改成汉姓。他自己带头,把拓跋改成元,从此以后他就叫元宏了。然后又给其他贵族赐姓,比如丘穆棱改成穆,步六孤改成陆,贺赖改成贺,等等等等。这一改可把大家给改懵了,有的人早上起来照镜子,突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得想半天才能反应过来。有个段子说得好,一个鲜卑贵族在街上遇到老熟人,张嘴就问:“您贵姓?”对方回答说:“我姓穆。”这位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说:“哦!您以前是丘穆棱家的老二吧?”对方苦笑着说:“不是老二,是老四。”您瞧,连排行都差点搞混了。
第三招,说汉话。这条政策最让人头疼。孝文帝规定,三十岁以下的官员必须说汉语,谁要是再说鲜卑话,轻则降职,重则罢官。这可苦了那些年纪大的老臣们,学了一辈子鲜卑话,舌头都长成那个形状了,突然让他们卷起来说汉语,那发音简直惨不忍睹。据说当时朝廷上开会的场景是这样的:皇帝在上面用标准的洛阳口音讲话,大臣们在下面一个个愁眉苦脸,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发言了,张嘴就是一股羊肉串味儿,把皇帝逗得前仰后合。但孝文帝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效果。他知道,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不说汉话就永远融不进汉人的圈子,这帮人永远是外人。
第四招,通婚。这一招最狠,也最高明。孝文帝下令,皇族和鲜卑贵族必须跟汉族世家大族通婚,谁家要是敢不娶汉家女儿、不嫁汉家儿郎,那就是反对朝廷、反对改革。他自己带头,把几个汉族大臣的女儿纳为妃子,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汉族官员的儿子。这一下可热闹了,鲜卑的小伙子们开始学汉语、写汉字、读诗书,就为了能跟汉族的姑娘们搭上话;汉族的姑娘们也开始学着做羊肉、喝马奶酒,适应鲜卑的生活习惯。两家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不得不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再到后来真的成了一家人,这个过程虽然磕磕绊绊,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用现在的话来说,这叫双向奔赴。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改革,孝文帝还在制度上做了大手术。他效仿汉族的官僚体系,设置了三省六部制,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官职统统废掉,换上一套规范化的行政班子。法律也改了,把鲜卑的部落习惯法和汉族的律令结合起来,编成了《北魏律》。这套法律可是相当先进的,里面规定了刑讯逼供要受罚、孕妇犯罪可以缓刑等等,放到现在都不算过时。经济方面更不用说,孝文帝推行均田制,给老百姓分田地,鼓励农耕,谁种地种得好还有奖励。这一下,那些原本在草原上跑来跑去的鲜卑人,开始老老实实地在地里刨食儿了。
改革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短短几十年间,北魏的国力蒸蒸日上,北方经济从战乱的废墟中慢慢爬了起来。洛阳城重新变得繁华起来,商贾云集,人来人往,寺庙林立,据说全城有一千多座佛寺,那梵呗之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比现在的广场舞还热闹。文化方面更是不得了,郦道元写了《水经注》,杨衒之写了《洛阳伽蓝记》,都是流传千古的名著。鲜卑人和汉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小,到了后来,很多人已经分不清谁是鲜卑谁是汉人了,大家都是大魏的子民,一起喝酒吃肉,一起过年过节,和和美美的多好。
但是,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个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谁都舍不得那个“利”,却又躲不开那个“弊”。孝文帝的改革虽然伟大,但却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旧贵族的怨气。
您想啊,那些鲜卑贵族,本来在平城住得好好的,突然被搬到洛阳,房子小了,院子窄了,出门打个猎都得跑老远,心里能痛快吗?再说改姓、穿汉服、说汉话,这不等于让他们把老祖宗的东西全扔了吗?有些老贵族气得直哆嗦,说这是数典忘祖,是背叛祖宗。尤其是那些镇守北方的六镇军人,这帮人是最纯正的鲜卑汉子,世代为北魏守边疆,风里来雨里去,功劳最大,苦劳最多。可改革之后呢?洛阳的鲜卑贵族变成了文绉绉的士大夫,跟汉人没啥两样,而他们这些在北方的糙汉子反而被边缘化了,升官没他们的份,发财更别想,心里那个不平衡啊,就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油,只差一颗火星子了。
这颗火星子最终还是来了。孝文帝死后没几十年,六镇起义爆发了,整个北魏陷入了剧烈的动荡。这场起义虽然最后被镇压下去,但国家的元气大伤,北魏最终分裂成了东魏和西魏,昔日的辉煌一去不复返。有人说,这都是孝文帝改革惹的祸,是他太急功近利,没有考虑鲜卑贵族的感受。但也有人说,孝文帝的改革是大势所趋,鲜卑族如果不汉化,迟早会被汉族同化或者被赶回草原,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拥抱变化。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也都不全对。孝文帝的改革确实有点儿急,有点像现在的企业管理——新官上任三把火,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结果下属们怨声载道,改革效果大打折扣。但如果孝文帝慢慢来呢?历史没有如果。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能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尽可能快、尽可能多地去做事。
不管怎么说,孝文帝的改革对后世的影响是深远的。没有他的汉化改革,就没有后来隋唐的大一统。您想想看,隋唐的皇室,说白了都是鲜卑和汉族的混血后代。隋文帝杨坚,他老婆独孤皇后就是鲜卑人;唐太宗李世民,他老妈窦氏也是鲜卑人。这些人身上流淌着两个民族的血脉,自然对汉人和鲜卑人都没有偏见,统治起来也就更加得心应手。所以有人说,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是为隋唐盛世铺了一条路,这话一点儿都不夸张。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一个问题:什么是华夏?华夏是不是就是汉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华夏从来不是一个血统概念,而是一个文化概念。不管你是什么民族,只要你认同这套文化,接受这套价值观,你就是华夏的一分子。从北魏孝文帝开始,到后来的元朝、清朝,这个逻辑一次次被验证。正是这种开放包容的胸怀,才让中华文明历经五千年而不衰,历经无数次劫难而浴火重生。
孝文帝元宏如果地下有知,看到今天五十六个民族亲如一家的景象,大概会欣慰地笑一笑,然后端起酒杯,用他那口标准的洛阳话说道:“来来来,诸位同饮此杯,共庆盛世!”而旁边的鲜卑老贵族们,虽然可能还穿着宽袍大袖有点不习惯,但笑容一定是真诚的,因为这盛世,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