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朔风凛冽的清晨，曹操营帐外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关羽站在庭院当中，一身绿锦战袍被风鼓起，他手里托着那方刻有“汉寿亭侯”四字的金印，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身旁的周仓牵着赤兔马，那匹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躁动不安地用前蹄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就在昨日，他终于得到了刘备的消息。那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七百多个日夜的隐忍与等待。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读《春秋》，竹简上的字忽然就模糊了，兄长刘备的面容浮现在眼前，还有他们三人在桃园中焚香盟誓的情景。乌牛白马，祭告天地，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从来没有一刻在他心中淡去。

他转身回到屋内，将曹操历次赏赐的金银绸缎一一封存，清点造册，一件不留。那些东西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当作是自己的。汉寿亭侯的印信，他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中央，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身份。最后他提起笔，给曹操留下一封书信，墨迹未干，辞意已决。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房门，翻身上马。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只带了旧日随从二十余人，护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刘备的两位夫人。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信念。两位嫂嫂于他而言，不仅是亲眷，更是他与兄长之间血脉与道义的连接。只要将她们平安送到兄长身边，他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第一关是东岭关。守将孔秀横枪立马，挡在关隘之前。孔秀打量着关羽身后那辆马车，问他可有丞相的通关文书。关羽据实以告，说走得匆忙，未曾讨得。孔秀便笑了，笑容里满是轻蔑与盘算。他说既然没有文书，那就请留下家眷，待他禀过丞相再做定夺。

关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青龙偃月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寒芒，那刀重达八十二斤，在他手中却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刀锋过处，孔秀的枪断为两截，人已落马。守关的军士们惊恐地散开，关羽收刀入鞘，带着车队穿关而过。那一刻他或许想起了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条尘土飞扬的路上，他和刘备、张飞并肩作战，刀枪剑戟之间，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他从未后悔。有些路，注定是要用血来铺的。

行至洛阳，天色已晚。洛阳太守韩福和牙将孟坦设下了计谋。孟坦先是出关迎战，假意败退，引关羽来追，韩福则在暗处弯弓搭箭，伺机而动。关羽追孟坦，刀光一闪，孟坦连人带马被劈成两截。可就在他勒马回转的瞬间，一支暗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左臂。箭头深深扎进肉里，鲜血瞬间浸透了战袍。关羽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用牙齿咬住箭杆，一用力，将箭拔出，带出一蓬血雾。然后他纵马向前，手起刀落，韩福的头颅滚落在地。

他简单地包扎了伤口，连一口水都没喝，继续赶路。身后的洛阳城渐渐隐没在暮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汜水关的守将卞喜，比前两个人更加阴险。他表面上在镇国寺设下素宴，笑容满面地迎接关羽，口口声声说着仰慕关将军的威名。暗地里却早已在寺内埋伏了两百多名刀斧手，只等摔杯为号，就要将关羽剁成肉泥。关羽是何等人物，他一生戎马，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卞喜眼中的那一点闪烁，那一种过分殷勤的笑意，早已被他尽收眼底。恰好寺中有一位僧人普净，是关羽的同乡，借着叙旧的机会，悄悄向他示警。关羽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酒过三巡，他突然拔刀而起，刀光如雪片般翻飞，那些埋伏的刀斧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卞喜大惊失色，转身便逃，关羽哪里肯放，一直追出寺外，将他拦腰斩为两段。

鲜血溅在镇国寺的门槛上，关羽跨过那道门槛，回身向普净合十一礼，然后大步离去。

这一路，他过关斩将的消息像风一样四处传开。荥阳太守王植想要为亲家韩福报仇，设下更毒的计策。他将关羽一行人安排在馆驿歇息，打算趁夜纵火，将他们全部烧死。然而关羽生性警觉，又得人暗中告知，便提前带着人马悄悄离开了馆驿。王植率兵追赶，火把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动四野。关羽勒马回身，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如同一尊青铜铸造的神像，不怒自威。王植冲到近前，一刀便被斩于马下。

过了荥阳，便是黄河渡口，这是最后一关，守将秦琪把守着渡口，死活不肯放行。秦琪年轻气盛，自恃武艺高强，全然不把面前这位威震天下的将军放在眼里。关羽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人拦住去路了，这一路上的刀光剑影，这一路上的算计与阻挠，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半步，反而让他的决心变得更加不可动摇。他胸中那股忠义之气，在胸腔里激荡澎湃，化作了一声低沉的怒吼。赤兔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秦琪。手起刀落，秦琪甚至来不及举起兵器，便已身首异处。

黄河渡口的风很大，吹得关羽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站在渡口回望来路，苍茫大地上，五座关隘像五个沉默的墓碑，记录着他走过的每一步。他左臂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战袍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那里面有桃园的花，有刘备的笑，有他们共同的江山社稷之梦。

渡船缓缓离岸，驶向对岸。那里，张飞正等着他，刘备也将在不久之后与他重逢。没有人能够真正阻挡一个心怀至诚的人，刀不能，箭不能，阴谋诡计也不能。

后世的人们在茶余饭后无数次地讲述这个故事，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忠义无双。人们把他尊为武圣，为他立庙塑像，香火千年不绝。世世代代的人都从他身上汲取着一种力量，那种力量叫作“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不是对强权的屈服，而是对内心信念的坚守。他本可以在曹营安享荣华，封侯拜将，但他选择了那条刀山火海的千里之途。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关羽，因为他的命，早就在那个桃花盛开的园子里，和另外两条命紧紧地系在了一起，这一系，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