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你可能不信,在公元十五世纪初,这地球上曾经出现过这么一番景象:一支由两百多艘船只组成的超级舰队,浩浩荡荡地从中国出发,一路向西,所到之处,各国国王亲自出迎,争着抢着要跟天朝上国做生意。这支舰队的指挥官,是一个姓郑的太监。而指挥这支舰队的人,叫朱棣——哦不对,是朱棣派去的,那个太监叫郑和。
没错,今天咱们要聊的,就是那场让中国人提起来自豪、想起来又有点心酸的航海壮举——郑和七下西洋。
话说元末明初那会儿,老百姓活得不太平,等朱元璋好不容易坐稳了江山,搞了个“片板不许下海”的政策,把沿海折腾得跟监狱似的。但凡事都有例外,他儿子朱棣就不这么想。朱棣这个人,那是真狠,抢了自己侄子的皇位不说,还动不动就诛人九族。但他有个优点——眼光够大,格局够宽。
朱棣坐上龙椅后,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那侄子建文帝到底死没死?有人说他跑到海外去了。于是朱棣一拍大腿:给我造船,派人出海找!当然,这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朱棣心里门儿清——大明朝现在富得流油,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找谁去呢?朱棣看中了一个人——郑和。
郑和,本姓马,云南人,是个回回,小时候被明军俘虏后阉割入宫。但这位马公公可不是一般人,他长得“身长九尺,腰大十围”,活脱脱一个健美先生。更重要的是,他有脑子,懂兵法,还会阿拉伯语。朱棣一看,这不就是天生的外交官加海军司令吗?
于是,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的一个黄道吉日,郑和带着他那个震撼世界的舰队,从南京出发了。
咱们先说说这支舰队有多吓人。主力舰叫“宝船”,有多大?据《明史》记载,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您要是没概念,我给您换算一下——一百四十米长,将近六十米宽。这是什么概念?比一个标准足球场还大。同时期的哥伦布那三条小船,最大的“圣玛丽亚”号,也就二十来米长,放到郑和的宝船旁边,活像个小舢板。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一辆五菱宏光停在航空母舰旁边,司机都得仰着脖子看。
整个舰队有多少船?两百多艘。官兵有多少?两万七千多人。您琢磨琢磨,这哪是船队,这简直就是一座漂浮的城市。葡萄牙人达伽马九十年后绕过好望角的时候,手底下也就一百多号人,四条船。哥伦布就更寒碜了,三条船,九十个人。跟郑和这阵仗一比,欧洲那几位所谓的“大航海家”,充其量算是出门郊游。
郑和的第一站,是今天的越南那边,然后一路往西,经过爪哇、苏门答腊,最后到了印度西海岸的古里。这一路上,每到一国,郑和就拿出朱棣的诏书,客客气气地说:“我们天朝皇帝说了,大家都是邻居,好好处,别打架。”同时奉上丝绸、瓷器、茶叶,那叫一个阔气。各国国王一看,我的天,这出手也太大方了,纷纷回赠当地的土特产——什么象牙、香料、宝石、珍珠,乱七八糟堆了一船又一船。
不过您别以为郑和就是个送快递的。他要真只是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那就太小看他了。郑和这个人,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动手的时候,那是绝不含糊。
第一次下西洋回来的时候,路过旧港(今印尼巨港),碰上一伙海盗,头目叫陈祖义,是个广东人,跑南洋当了海贼王。这哥们儿看郑和船上宝贝多,眼馋得不行,就假装投降,想玩个里应外合。郑和是什么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这点小把戏能骗得了他?将计就计,一顿火攻加肉搏,把陈祖义五千多人的海盗团伙打得稀里哗啦,活捉了陈老大本人,带回南京,朱棣一声令下,咔嚓了。这叫什么?这叫给东南亚海域来了个大扫除。
第二次、第三次下西洋,郑和又去了印度,还带回了锡兰山(今斯里兰卡)的佛牙舍利,这东西在佛教国家那可是无价之宝。到了第四次,郑和更是把航线拉到了波斯湾的霍尔木兹,甚至有人考证说,他可能已经到了非洲东海岸,今肯尼亚、索马里一带。您想想,六百年前,中国的船就已经到了非洲,这事儿搁今天听起来都跟科幻小说似的。
最精彩的是第三次下西洋时发生在锡兰的一件事儿。锡兰的国王叫亚烈苦奈儿,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人。他见郑和来了,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起了歹心,想抢劫郑和的船队,还派兵五万围住了郑和留在城里的随从。郑和得到消息,心想:五万?你瞧不起谁呢?这小子不走寻常路,他没去解围,而是带领两千精兵,趁着夜色从另一条路悄悄摸上去,直捣王城,一把抓住了亚烈苦奈儿全家老小,然后打开城门,把围城的五万大军来了个反包围。等锡兰的将军们回过味儿来,发现自家国王已经在郑和船上了。这事儿后来圆满解决,朱棣很讲理地放了亚烈苦奈儿,另立了一个新国王。郑和这一手,放到今天绝对能上西点军校的教材。
六次下西洋,郑和带回了无数宝贝,也带回了各路使者。古里、苏门答腊、满剌加、锡兰、霍尔木兹,甚至非洲的麻林国,纷纷派使臣跟着郑和的船队来到南京,给朱棣磕头进贡。那时候的南京城,满大街都是穿奇装异服的外国使节,你说中文,他说阿拉伯语,旁边还有人用斯瓦希里语骂街,那叫一个国际大都市。朱棣看着这场面,心里那叫一个美,觉得自己这皇位抢得值了。
第七次下西洋,郑和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朱棣的孙子、宣德皇帝朱瞻基又动了心思,觉得祖宗的事业不能断,于是再次派郑和出海。这次航行,郑和去了更多地方,最远据说到了今天的埃塞俄比亚一带。但回来的路上,这位六十二岁的老太监积劳成疾,在印度的古里病逝了。一代航海巨匠,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他征战了一生的海上。
郑和七下西洋,前后二十八个年头,访问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最远到达非洲东海岸。这是什么概念?在哥伦布出生前八十六年,在麦哲伦环球航行前一百多年,中国人就已经构建了一个从日本到东非、从东南亚到波斯湾的广阔海上交通网络。当时的印度洋,十成十的是中国人的“内海”——不是靠枪炮征服,而是靠实力说话,靠公平贸易,靠让人心服口服的大国风范。
可是,说到这儿,咱们就得转个弯了。
宣德年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之后,大明朝突然把海给封了。先是朱瞻基觉得出海花钱太多,回报太少——你看看,这帮皇帝算账只会算眼前那点小钱,却看不到海洋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战略价值。到了他儿子朱祁镇那一辈,海禁更严了。再往后,成化年间,有个兵部郎中叫刘大夏,竟然把郑和的航海图给烧了,还说:“三保下西洋,费钱几十万,军民死伤万计,得回来的那些宝贝有什么用?”这话要是让郑和听见,非气得从坟里蹦出来掐死他不可。
于是乎,就在中国人关上大门、拆除船坞、焚毁航海图的同时,地球的另一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航海家们正驾着那几条破船,一个浪头一个浪头地往前闯。达伽马绕过好望角,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麦哲伦完成了环球航行。欧洲人用了不到一百年,就填补了郑和留下的权力真空,然后把整个地球瓜分了个干净。
咱们不妨做个思想实验:要是当年明朝没有搞海禁,而是继续郑和的事业,把印度洋变成大明帝国的海上生命线,那后来会怎样?西方殖民者再牛,面对一支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大明海军,他们还会那么容易地在印度、东南亚建立殖民地吗?再往后,还会有鸦片战争吗?还会有那些屈辱的不平等条约吗?
当然,历史没有如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十五世纪初期,中国人曾经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远洋舰队、最先进的航海技术、最丰富的远洋经验。我们曾经离“称霸蓝色海洋”只差一步,或者说,曾经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只是自己又走了下来。
郑和这个人,你说他是个太监也好,说他是个航海家也好,说他是个外交家也好,都不够。我觉得,他是一个时代的象征——那个时代,中国开放、自信、包容,敢于走出去,也敢于把世界请进来。只可惜,那个时代太短了,短到郑和死后不到五十年,中国人就几乎忘了大海是什么样。
今天咱们回头看郑和,不是为了吹牛,也不是为了后悔。而是想说,咱们的祖宗曾经干过这么漂亮的事儿,他们不笨,也不是天生就爱窝里斗、关起门来过日子。他们能造出比哥伦布的船大几倍的宝船,也能跟三十多个国家和平地做生意、交朋友。这基因,其实一直就在咱们骨子里。
最后,用当年明月的一句话来收尾吧——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的命运,往往就取决于那么几次关键的转身。郑和帮我们转了一次,后来我们自己又转了回来。下一次,咱们能不能转对了,就看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