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明朝，很多人都知道朱元璋那个老农民当了皇帝，也知道他儿子朱棣把他孙子撵下台自己坐上了龙椅。但您要以为朱棣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不地道的事儿，那可就太小瞧这位爷了。这位永乐皇帝虽然抢侄子的饭碗不太讲究，但人家上台之后干的事儿，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派郑和下西洋，迁都北京修紫禁城，还有一件，就是搞了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级大百科全书，名字叫作《永乐大典》。
您别一听“大典”俩字就觉得是什么枯燥的朝廷礼仪手册，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这玩意儿要是搁在今天，那就是一个超大容量的移动硬盘，里面塞满了从盘古开天辟地到朱棣上台那会儿，中国几千年来几乎所有能写出来的东西。经史子集？有。天文地理？有。医书算卦？有。鸡毛蒜皮的民间手艺活？也有。说得夸张一点，当时中国人脑子里能想到的、手上能干到的、书里能翻到的，朱棣同志大手一挥，全给收进去了。
事情还得从永乐元年说起。那会儿朱棣刚把皇位坐热乎，心里其实挺虚的。毕竟这“靖难之役”打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他抢了亲侄子皇位的事实。为了让天下读书人闭上嘴，也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的正牌皇帝，朱棣决定干一件能名垂青史的大事儿。他找来手底下的知识分子，说：“朕要编一部书，把自古以来所有的书都给我装进去，一部也不许落下。”
您听听，这口气像不像那种刚买了新房子就嚷嚷着要把全世界家具都搬进去的暴发户？但朱棣就是这么个人，要么不干，干了就干到最大。他找来的总编辑是当时的大才子解缙。解缙这人脑子好使，文章写得漂亮，一开始还纳闷：编书？行啊，这活儿我熟。于是撸起袖子几个月就弄出了一版，屁颠屁颠呈上去。朱棣翻了两页，脸就黑了：“就这？你糊弄谁呢？朕要的是包罗万象，你给朕弄个精简版干嘛？回去重做！”
解缙这才明白，这位皇上不是要编书，是要建一座文字的万里长城。于是这次不敢怠慢了，几乎把全国能写字的、能查书的、能校对的知识分子都薅到了京城，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千多人。您想想，三千多个读书人凑在一起不吃不喝地干活，那场面比今天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搞项目还壮观。这些人被安排在北京的文渊阁，每天的工作就是翻书、抄书、分类、校对。那会儿没有搜索引擎，没有Ctrl+C和Ctrl+V，全靠手写。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抄，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归类。
这么搞了整整五年，永乐五年，这部庞然大物终于完工了。
当这部书被抬到朱棣面前的时候，别说朱棣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大臣们都倒吸一口凉气。多少卷呢？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光目录就有六十卷。整部书被装订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每册的手写字体都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全书字数加起来三亿七千万字。三亿七千万字是什么概念？您一天读一万字，读完整套书需要读一百多年。您要是想把这部书从头到尾看一遍，抱歉，从出生看到进棺材，看完了下辈子还得接着看。
而且《永乐大典》最大的本事，还不是它块头大，而是它什么都收。后来的《四库全书》编的时候，清朝那些编辑们一边编一边删，凡是觉得对朝廷不利的、思想不正经的、有反叛嫌疑的，统统扔进垃圾堆。但朱棣这人有个好处，他不在乎你思想正不正，他只在乎书全不全。管你是孔子的正经大道理，还是民间道士画的驱鬼符咒，甚至是养鸡养猪的土办法，只要写在纸上的，全都收录。所以《永乐大典》里保存了大量我们今天在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的东西。那些在后世被禁的、被毁的、被遗忘的奇书怪论，在《永乐大典》里都活得好好的。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时光胶囊，把中国古代社会的方方面面，不管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一股脑儿全都封存了进去。
比如里面收录了宋元时期不少失传的医书，后来有好多药方子就指着从《永乐大典》里翻出来救命。再比如里面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技艺，什么古法造纸、失传的兵器锻造、已经绝迹的棋谱，甚至还有各种古代笑话题目和算命口诀。您要是能穿越回去翻翻这部书，保管能从第一页笑到最后一页，因为里面连怎么捉蟋蟀、怎么腌咸菜都有详细的说明书。
但就是这么一部旷世奇书，命却不怎么好。
朱棣死后，这部大典被他子孙们供在皇宫里，基本上没人翻。为啥？太大了啊！您想想，一万多册书，皇宫里那点儿地方根本放不下，光书架就得占好几间大屋子。而且这玩意儿全天下就这一套正本（后来有人说誊抄了一套副本，但这事儿到现在还在吵架），皇帝想看都得让人搬半天。明朝中后期的皇帝一个个懒得出奇，连早朝都不爱上，谁有闲心翻这大部头？于是《永乐大典》就这么在皇宫角落里落了灰，一躺就是一百多年。
到了明朝嘉靖年间，这书差点儿被一场大火给烧了。那天夜里宫里不知怎么走了水，火势凶猛，把皇帝的几座宫殿都给烧成了白地。嘉靖皇帝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广场上急得直跺脚——他不是心疼自己的龙椅，而是心疼那部大典。他扯着嗓子喊：“快给朕把《永乐大典》抢出来！别的都不要了！”太监们冒着被烤成人干的危险冲进火场，硬是一册一册把书给扛了出来。嘉靖一看书没事儿，长舒一口气，回头就下令：“给我抄一份副本！不能再让这宝贝出事了！”于是朝廷又组织人手，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手抄了一部一模一样的副本。
正本一套，副本一套。这本来是双保险的好事儿，可谁能想到，这两套书后来的命运比琼瑶剧还曲折。
正本从明朝嘉靖之后就神秘失踪了，活不见书死不见尸。有人说是被嘉靖皇帝带进棺材里陪葬了，有人说是被李自成打进北京时烧了，还有人说是被明朝末年的太监一卷一卷偷出去卖了。反正至今没有人见过这部正本的任何一页，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千古谜团。
至于那套副本，命也好不到哪儿去。明朝灭亡后，这套书落到了清朝人手里。乾隆编《四库全书》的时候，还从里面翻出了不少好东西。可是好景不长，清朝中后期国力衰败，皇宫管理越来越马虎，太监们发现偷几册《永乐大典》出去卖给洋人，一本能换好几年工资，于是你偷一册我偷一册，偌大一套书就这样被蚂蚁搬家一样拆得七零八落。到了咸丰、同治年间，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先后打进北京，洋鬼子们虽然看不懂中国字，但看着那黄缎子封面、尺头版心的精美装帧，知道是好东西，抢回去当战利品也不错。于是一万一千多册书，被烧的烧、撕的撕、抢的抢，最后剩下的不到原来的零头。
时至今日，《永乐大典》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残卷，加起来也就四百来册，不到原书的百分之四。百分之九十六的内容，就这么永远消失在了战火和愚昧之中。每回有学者在国外某个图书馆的角落里发现一册《永乐大典》的残本，整个学术界就跟过年一样高兴。可高兴完了看看那厚得让人绝望的存目清单，又是一阵心酸——那些永远找不到的篇章里，藏着多少我们已经无法知晓的秘密、已经无法阅读的文字、已经无法传承的智慧啊。
但话说回来，就算只剩下这百分之四，《永乐大典》仍然撑起了华夏文明的半条文脉。今天我们在研究唐宋元明时期的许多失传文献时，仅剩的这些残卷依然是绕不开的孤本。它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浑身伤痕累累，但依然挺立在那里，用沙哑的声音向后人讲述着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故事。
朱棣当年编这部书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用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文化工程，最后会以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流传于世。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费尽心血造了一座宝库，后人不珍惜，但你也没辙。好在总还有那么几把钥匙没丢，让我们还能透过那扇半掩的门，窥见里面曾经辉煌灿烂的万丈光芒。
所以下一次您要是去国家图书馆或者哪个博物馆，碰巧看见展厅里摆着一册泛黄的《永乐大典》残页，不妨多瞅两眼。那上面每一笔工整的馆阁体，都是五百年前某个不知名的抄书人一笔一画写上去的。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他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古人的字变成自己的字，再把它留给未来的人。而今天，未来的人就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