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
译文
自从和你分别后,远山隐隐约约层层叠叠,更难忍受那清粼粼的江水长流不歇。看见柳絮纷飞绵绵滚滚,对着桃花醉意醺醺红上脸颊。闺阁里透出香风一阵阵,掩上重门到黄昏,听暮雨点点滴滴敲打窗扉。
怕黄昏偏偏黄昏又匆匆来临,不想销魂怎能够不销魂?新泪痕压着旧泪痕,断肠人思念断肠人。今年春天香肌瘦了多少?看衣带都宽出了三寸。
注释
遥山隐隐:远山隐约不清,形容离人相隔遥远。
远水粼粼:水面波光闪烁,形容水势绵长,喻思念无尽。
杨柳飞绵滚滚:柳絮纷飞,如绵絮翻滚,烘托离愁。
桃花醉脸醺醺:桃花如醉后的红晕,喻女子因相思而面红。
透内阁香风阵阵:内室中阵阵香风透过门窗,暗示独处寂寞。
掩重门暮雨纷纷:重重门扉紧闭,黄昏细雨纷纷,烘托孤寂。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害怕黄昏来临,却转瞬又到黄昏,写时光难捱的愁苦。
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怎能不黯然销魂?化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新啼痕压旧啼痕:新泪痕叠在旧泪痕上,形容日夜哭泣。
断肠人忆断肠人:伤心人思念伤心人,双方同受离别之苦。
今春香肌瘦几分:今年春天身体消瘦了多少?写因相思而憔悴。
裙带宽三寸:腰带空出三寸,极言消瘦之甚,化用古诗“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缓”。
创作背景
王实甫弃官归隐后,长期流连于勾栏瓦肆,与歌妓艺人为伍。这首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约作于元成宗大德年间(1297-1307),此时他因厌倦官场倾轧,辞去陕西行台监察御史之职,定居大都(今北京)附近。当时元代科举废止已逾三十年,文人地位一落千丈,王实甫虽出身官宦世家,却选择以杂剧创作为生,常借闺怨题材抒发胸中块垒。此曲表面写女子别后相思,实则暗含自身失意:遥山远水的阻隔,恰似仕途无望的怅惘;杨柳飞绵、桃花醉脸的春景,反衬出对往昔功名的追忆。香风透阁、暮雨掩门的孤寂,正是他隐居生活的写照。王实甫以闺中人的断肠之痛,寄寓自己怀才不遇的凄凉,将个人际遇融入传统相思主题,使这支带过曲超越寻常情词,成为元代文人落魄心境的缩影。
简析
此曲抒写女子对远行爱人的深切思念,以情驭景,情景交融。前支《十二月》借隐山、逝水、飞絮、醉桃、香风、暮雨等意象,层层渲染离愁别绪;后支《尧民歌》直抒胸臆,运用连环句式与夸张手法,将相思之苦推向极致。全曲善用对仗、联绵字、重叠词及口语,既营造出恍惚迷离的情感氛围,又增强了音韵回环之美,哀婉动人,如泣如诉。
鉴赏
全篇按写法可划分为两层,前六句为第一层,后六句为第二层,层层递进,将离愁别绪渲染至极致。起句“自别后”三字犹如一声轻叹,直接点明全曲主题——离别相思之情,为全篇奠定了缠绵哀婉的感情基调。第一层中,女主人公面对春日景物,触景生情,心绪难平。句法对仗工整,每句末尾两字叠用,如“隐隐”“粼粼”“滚滚”“醺醺”“阵阵”“纷纷”,以重叠的声韵烘托出情思的缠绵不绝。远山隐隐、近水粼粼,是空间上由远及近的推移;杨柳飞绵、桃花醉脸,是春景中浓艳与飘零的对比;香风阵阵、暮雨纷纷,则由外至内,从自然之景转入闺阁之思。视角的转换,实质上是对女子日复一日思念的细腻刻画:她所见所感,无一不勾起对远行人的牵挂,而那份深锁重门的寂寞与无奈,已在字里行间不言而喻。
第二层则直接描摹女子的相思情态,笔法更为灵动深刻。前四句在写法上每句重复两三字,如“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通过词语的回环往复,形成一唱三叹的韵律效果,恰如主人公柔肠百转、欲说还休的相思之意。黄昏本已令人愁苦,却“忽地又黄昏”,可见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销魂之痛本已难耐,却反问“怎地不销魂”,更显无奈之深。“新啼痕压旧啼痕”以泪痕的层层叠加,诉说着哭泣的日复一日;“断肠人忆断肠人”则将对彼此的思念凝练为一句泣诉,情感之强烈直抵人心。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最终导致“玉肌消减、衣带渐宽”,末句以局外人“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的询问收束,看似冷静客观,实则更突显女主人公的纯情与坚贞,令全曲在含蓄的追问中余韵悠长,令人读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