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农民和绅士的生态地位,有助于进一步理解中国的农村经济。必须记住,狭小的耕地很难让人产生雄心抱负。中国的平均农田面积只有几英亩(在云南,较大规模的农田也只有大约一英亩)。小农经济使得资本积累变得不可能。诚如乡谚所说:“地不生财。”在一个工商业不发达、土地潜力已尽、人口压力日增的环境下,有抱负的人要想竞逐权柄,必须另辟蹊径,但无论采取合法还是非法的手段,他们都必须永远离开村庄。当他们获得财富后,可能会还乡置办田产,但如果他们要归隐乡村,人口重压将很快让他们难以承受——几代人后,巨室将再次分裂为众多小户。因此,对于富人来说,远离村庄至关重要。能够维持他们权力和财富的地方是城镇。

传统中国的城镇并非建立在制造业或商业的基础上。像纺织等主业,主要是农民在经营。由于田亩狭小,农民无法完全依赖土地生活,因此,他们必须寻求额外的收入来源。况且,农事会有闲暇的时候,他们便有充足的时间在家中从事手工业。小农经济大体上自给自足,农民需要买卖的东西很少。如果将商业活动集中在某一固定地点,比如城镇,那么就需要大片区域来供养支撑。这种情况仅在交通便捷且费用低廉的地区(如长江下游地区)才可行。在中国的大多数地方,定期市集代替了城镇的功能。市集数日一聚,其规模频次均可根据需求灵活调整。显然,永久性城镇在传统乡村经济中并没有位置可言。

传统城镇是绅士的聚集地。绅士则象征着政治和金融权力。我所出生的那个城镇,主要由绅士的宅邸、米铺、当铺、茶馆和私人园林构成。此外,还有众多裁缝、木匠、铁匠和金匠等手艺人。米铺和当铺属于金融机构。农人迫于租赋等压力,不得不将大米以低价售予城中的米铺。当他们断炊时,又不得不以高价从米铺购回。因此,米铺在性质上类似于当铺。茶馆、宽敞的园林和气派的宅邸同样是绅士们的排场。终日但见悠闲的绅士们聚集在茶馆,品茗、听书、谈玄、赌博,乃至吸食鸦片。在新英格兰人眼中,这样的城镇直如醉生梦死之渊薮。然而,对于中国的绅士们而言,闲暇不仅意味着声望,更是一种特权。通过展示任由他们支配的闲暇时光,他们在下层民众眼中显得尊贵非凡。城镇的手艺人鲜有自营店铺的,多是被召至绅士家中,依赖他们提供的工作为生。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西欧的封建遗制。

这样的城镇自有其迷人之处。对于一个耽于艺境的人来说,这里会有百般雅趣赢得他的赞赏。我自己就常常怀念故乡的美食,以及少时游历各城所遇到的特产。我会毫不犹豫地建议来苏州的游客至少在茶馆里消磨一天,座中顾客的谈吐所展现出的文化修养和温婉幽默的人生观定会让他惊叹不已。然而,如果认为这代表了中国民众的生活常态,那就大错特错了。

农民虽不住在城镇,但他们对绅士们的居所始终怀着既排斥又羡慕的复杂情感。他们通过纳税、交租和付息来供养这一少数群体的生活。岁贡是他们沉重的负担。在我所熟悉的长江流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半的农产都流向了城镇。如果这种经济盘剥还不足以激起农民对城镇的怨恨,那么当他发现他那得不到满足的妻子离家出走,在一位他不敢窥伺的绅士大宅里当女仆,他就再也无法泰然处之了。然而,城镇仍是激励农民的理想国、黄粱梦。他们似乎并不反对城镇或绅士,他们怨恨的是自己无法成为那些剥削他们的人。只要他们相信天堂之门并未对他们关闭,他们就必不会否认,那里才是他们的希望所在、夙愿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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