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歷史上,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凡是想稱王稱霸、獨霸一方的好漢們,幹的第一件事兒往往不是招兵買馬,也不是修築城牆,而是折騰文字。這事兒說起來也合理,兵馬錢糧那是硬實力,而文字這種東西,那是軟實力,是面子,是正統的象徵。你要是連自己的字都沒有,說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感覺像是給人家當小弟的。
在這方面,党項人李元昊絕對是個狠人。
這位老兄生活在北宋年間,佔據著今天的寧夏、甘肅一帶,建立了大白高國,也就是我們俗稱的西夏。要說這李元昊,那可真是野心勃勃,腦袋聰明得跟電腦似的。他眼看著周圍的遼國用契丹文,宋朝用漢字,心裡就跟貓抓似的難受:我堂堂党項人,憑什麼用你們的字?不行,得自己搞一套!
於是,一場堪稱古代史上最「變態」的文字創制工程就這麼拉開了序幕。
西元1036年,李元昊把一個人叫到了面前,這個人叫野利仁榮。李元昊拍著桌子說:「老野,給你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給我造一套字,要求只有一個——必須讓宋朝那些讀書人看了之後,腦袋嗡嗡的。」野利仁榮一聽,心裡咯噔一下,但老闆發話了,硬著頭皮也得幹啊。
要說這野利仁榮也是個人才,他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想出一個絕妙的點子——仿照漢字,但絕不照搬。漢字不是方塊字嗎?我也弄方塊字。漢字不是有橫豎撇捺嗎?我全給你加上,而且還要比你多好幾筆。打個比方,漢字的「人」就兩筆,寫起來多輕鬆?西夏文的「人」長什麼樣呢?反正你要是沒學過,你看著就跟一堆柴火棍搭起來的小房子似的,複雜得讓人想哭。
據統計,西夏文總共創造了六千多個字。這些字的結構極其繁複,筆劃多得嚇人。有人做過一個形象的比喻:如果說漢字是簡約風的宜家傢俱,那西夏文就是巴羅克風格的宮廷大床,雕刻得密密麻麻,看一眼就覺得累。但你說它是瞎畫的吧,它還真有規律,同樣是由偏旁部首組成的,只是這些偏旁部首長得都跟受了輻射似的,每個都比漢字多好幾筆。
西夏文頒佈的那一天,李元昊高興壞了。他大手一揮,下令所有官方文書、聖旨、政令,統統用西夏文書寫。不僅如此,他還要搞文化壟斷,佛經要翻譯成西夏文,史書要用西夏文寫,就連墓碑上刻的字,也必須是西夏文。一時間,整個西夏王國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換字運動」。
這時候你可能要問了:老百姓認嗎?他們學得會嗎?
說實話,學不會也得學。李元昊這人脾氣不好,誰敢說個不字,那就是政治立場有問題。再說了,當時党項人也就三百來萬,真正需要讀書寫字的也就是貴族和官員,老百姓反正也大多是文盲,用什麼字對他們來說區別不大——反正都是天書。
而且不得不說,這西夏文還真爭氣。一旦被官方強力推行,它竟然真的活了下來,而且一活就是將近兩百年。在這兩百年裡,西夏人用它寫了大量的文獻,翻譯了浩瀚的佛經,甚至還編了字典。沒錯,他們給這套複雜到令人髮指的文字編了字典,這就好比給迷宮畫了地圖,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西夏文的巔峰時期,整個西夏國從上到下,只要是識字的人,用的都是這套文字。走在興慶府(今天的銀川)的大街上,你看到的店鋪招牌是西夏文,官府門口的告示是西夏文,寺廟裡的經文也是西夏文。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到了外星球。
然而,歷史這東西,從來就不會按照誰的劇本走。
西元1227年,一個讓整個歐亞大陸都聞風喪膽的名字出現了——成吉思汗。這位蒙古大爺帶著他的騎兵,像一陣黑色的旋風一樣掃過西夏。西夏人拼死抵抗,但說實話,在蒙古鐵騎面前,文字寫得再好也沒用,刀劍才是硬道理。蒙古大軍攻克興慶府後,幾乎進行了毀滅性的屠城,皇宮被燒,典籍被毀,無數文人學者命喪黃泉。
更殘酷的是,成吉思汗本人就是在征討西夏的過程中去世的。雖然史書上記載得比較含蓄,但蒙古人對西夏的仇恨是刻骨銘心的。他們不僅要消滅西夏這個國家,還要抹去它存在的痕跡。在這種報復性的破壞下,西夏文遭遇了滅頂之災。
西夏滅亡後,幸存的党項人四散逃命。有的跑到中原地區,被漢人同化了;有的逃到青藏高原,跟藏族人混居在一起;還有一支據說一路跑到了今天的四川甘孜一帶,逐漸融合進了當地的少數民族中。人跑了,文化也就斷了。這些流亡的党項後裔,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學習當地的語言和文字,而他們祖先創造的那套複雜到變態的文字,漸漸地,沒有人再使用了。誰會用一套誰都看不懂、寫起來還費勁得要命的文字呢?再說了,命都快保不住了,誰還有心思去教孩子認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
就這樣,西夏文安靜地死去了,死得無聲無息。
此後的六七百年裡,西夏文就像被上帝按下了刪除鍵一樣,從人類的記憶中徹底消失了。歷史學家們知道歷史上曾經有過一個西夏國,但他們對西夏的文字一無所知。翻遍所有的漢文史料,對西夏文的描述只有寥寥幾筆,無非是說「李元昊創制了蕃書」,至於這蕃書長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時間到了20世紀初,一個叫科茲洛夫的俄國探險家來到了內蒙古的額濟納旗。這個人可不是什麼考古學家,說好聽點叫探險家,說難聽點就是個盜寶的。他在當地聽說有一座被黃沙掩埋的古城叫黑水城,於是帶人大動干戈地挖掘。運氣這東西,有時候真是沒法說,科茲洛夫這一挖,直接挖出了一座寶藏——數以萬計的西夏文獻、書籍、佛像,完好無損地沉睡在乾燥的黃沙之下。
當這些文獻被運到聖彼德堡後,全世界的學者都震驚了。他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結構複雜的文字,完全摸不著頭腦。這到底是什麼語言?什麼文字?上面寫的又是什麼?一時間,西夏文成了國際學術界最難解的謎題之一。
破解西夏文的過程,簡直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智力遊戲。後來,一位叫羅福成的中國學者,在俄羅斯專家涅夫斯基等人的研究成果基礎上,終於找到了打開西夏文大門的鑰匙。原來,現存的西夏文獻中,有一本叫《番漢合時掌中珠》的書,這本書簡直就是西夏語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它是西夏語和漢語的雙語對照詞典。有了這本寶典,學者們像解碼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終於把這套消失了近千年的天書重新讀了出來。
說起來真是又好笑又心酸。李元昊當年創制西夏文的時候,打死也不會想到,一千多年後,他的文字竟然是靠著一本對照詞典才被後人讀懂的。更諷刺的是,當年他最看不上的漢字,恰恰成了破解他畢生心血的鑰匙。
今天,當你走進寧夏博物館,會看到那些出土的西夏文殘片,被小心翼翼地陳列在玻璃櫃裡。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裡,筆劃依然清晰,結構依然繁複,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個曾經輝煌了兩百年的王國。學者們已經能夠讀懂它們了,但它們的主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一個文字從誕生到繁榮,再到消亡,見證了一個民族的崛起和湮滅。西夏文的故事告訴我們,文字的命運從來不是由文字本身決定的,而是由使用它的人的命運決定的。當一個民族被歷史的洪流沖散,它所創造的一切文明成果,都可能在瞬間化為塵土。所幸的是,總有一些碎片會被留下來,埋在黃沙之下,等待著有朝一日被挖掘、被解讀、被記住。
西夏文,這部長達兩百年的黨項密碼,雖然最終沒能逃過失傳的命運,但它依然倔強地存在於那些出土的經卷和碑刻中,像一個永遠不會說話的哨兵,守衛著一個消失了的文明最後的秘密。而我們這些後來者,只能隔著玻璃櫃,對它投去好奇又敬畏的一瞥——然後感慨一句:這字,還真他媽難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