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基层行政的僵化》是我想从政治的角度去认清我们乡土社会的结构的企图。在发表这篇论文之前,我在《观察》周刊开始了那个“从社会结构看中国”的系统,第一篇就是《论绅士》。我挑这个对象入手是因为这是个比较上没有被人注意,而在中国传统结构里相当重要,也相当复杂的部分,这篇《基层行政的僵化》想指出传统绅权解体之后所发生的僵化现象。这篇论文很快地得到了反应,其中有一部分认为我在提倡绅权的恢复,这和我原意不合的,我是主张用另一套的政治机构来代替绅权的,所以在《再论双轨政治》中申论了一番,说明我所希望的是民主的建立;但是为了要说明知识分子下乡服务的重要,所以提到我在英国乡间看到的情形。接着说,如果这些人也能包括在绅士一流人物中,则我确对他们寄托着希望。有些读者对于假设词没有注意,不但断章,甚至断句去念,把假设词取下了,自以为可以用来作为我在提倡绅权的证据了。其实如果肯耐心把全文细读一遍,我很相信可以不致得到这种结论的。
我觉得要了解中国传统的政治结构应当注意四种不同权力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四种权力是皇权、绅权、帮权和民权。皇权这名词曾引起过问题,因为皇字在历史上可能只可指秦统一之后的中央统治权力。我想指的对象却要包括秦统一以前一直到现在那种不向人民负责的政府权力。在《论师儒》一文中,我用了“皇权”一词来说秦以前这种权力,但曾经有朋友指出,“皇权”这名词这样用法是和历史不合的。我曾想用“君权”一词来代替“皇权”。但“君权”一词似乎又带着最高当局个人的权力,并不能包括和他共同执行,甚至分享统治权的许多不同的分子。君和臣是相并立的两词,不宜用君字包括臣字。用“皇权”一词却可以包括得广一些。
皇权本身是个复杂的结构。譬如说,汉代的皇权中可以分出:皇帝、重臣、皇室、宫廷、外戚、宦官和官僚,官僚中还有文武的分别。这许多部分间有着他们共同的利害,但同时也包含着矛盾,皇权的重心跟着有变动。如果我们根据这一段历史加以分析,也可以找出一个变动的过程,有着可以理解的程序。
提到这些话是要说有时一个概念要找到一个确当的名词去表示它是很困难的。我所要表示的是一个不限定于哪一段历史现象里表现出来的权力形态,而我们所用的那套名词却都带着历史意味。所以我在没有找到比皇权更好的名词前,只能在这名词之下加上一个括弧,说明这种权力并不是一定指统一的中央权力,凡是根据武力取得和以武力维持的统治权力都可以归在我这里所谓“皇权”的一类里。如果有人能想出比这更确当的名词,我是最先愿意放弃这名词的人。
在上述的四种权力中,在传统社会中,民权是最不发达,不发达到有人认为并不存在。他们认为前三者交横错综地统治着基层的人民,一切决定众人有关事件的权力都集中在统治者手上,人民是一层没有自身组织的被统治者。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承认民权很不发达,但是在基层上还有着并不由上述三者权力所顾问的领域。这领域我在写这几篇论文时笼统地留给了民权。后来我因为既有朋友提醒了我,我不能不再细细看看这领域里的复杂情形,于是在《乡土中国》里申引起四种不同性质的权力来:横暴权力、同意权力、教化权力和时势权力。民权的意思应当属于同意权力的性质,但是在中国基层的宗族和地方组织中,同意权力的活动极有限,主要的却是教化权力。因之我用民权一词去指上述皇权、绅权、帮权留下的领域并不太确当而且因之发生了疑问。我在这里还不能理出一个更明确的看法来答复这疑问,只愿意用这个例子来说明讨论的重要和用处。我们对于现实的认识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深入进去的。我愿意和大家一同切磋,交换意见。但是对于有些人因为一两句话不合他们的感情,根本把问题取消的,则觉得是件憾事。
在我那几篇论文中引起最多讨论的是绅权的性质,这是个值得从长商榷的题目。我很想接着本书再编出一本《中国社会结构讨论集》,把各家的讨论收集起来作为深入研究的开端,所以在这里不必多作申论。简单地说,对于绅权的性质有两种看法:一是认为绅权乃是皇权的延长,它是皇权统治人民的一种机构,绅和官是一体;另外一种看法是绅权和皇权来源不同,绅权是社会经济的产物,握有传统的势力,而皇权却是靠武力获得的,建立在武力上,因之皇权和绅权是可以发生冲突的。在中国历史上,这两项势力常常发生争执,因之也时有相对的消长。在一个时间,譬如六朝门第制度坚强时,皇权固然可以用武力来夺取,但支配社会标准的势力却握在帝皇所无可奈何的绅权手上;门第制度的破坏可以说是皇权打击绅权的胜利。科举发达,加强了皇权对绅权的控制,皇权的集权性也随之加强。这时,绅权退取消极的守势,利用官僚机构消极怠工以软禁皇权,自求逃免专制权力的压迫。这一种看法我在《论绅士》一文中曾发表过。
这两种看法可能只是各有偏重,前者偏重于皇权和绅权合作以对付其他势力的现象,后者偏重于皇权和绅权二者的矛盾性。我认为二者都有事实根据的,至于哪一方面比较重要,也得看在哪种情况之下来决定。至于把绅权的来源归于皇权,我却并不同意。之所以发生这种印象,是因为在法律上说皇权是全能的,可以高于一切的。其实法律本是皇权所颁布的,从这方面看去,当然看不见其他权力的存在了。我们应当注意不是这些表面的法,而是权力实际的运用,法不过是权力运用中的一个工具。实际上皇权是否全能的呢?这里引起了权力的限制问题,也是我在《再论双轨政治》中所要讨论的主题。
我认为一个毫无限制的统治权力是不可能长久存在的。名义上尽管有绝对的权力,但在实际上却是不能维持的。所以我认为一个政治机构,要能维持,不能只有自上而下的一条轨道。能维持的政权必然是双轨的,就是说在自上而下的轨道外还要有一条自下而上的轨道。有形的双轨政治就是现代的宪法和民主。宪法限制了政治权力,民主加强了自下而上的轨道。在我们传统结构中并没有宪法和民主,有形的双轨并不存在,于是我要问,传统结构有没有自下而上的轨道?这轨道的效率如何?这里我看到绅权的作用。我说绅权有着自下而上的轨道的意味,但并不就是说这是民主的,绅权并不是民权,这点我早已说明过。
绅权既不是一条康庄的自下而上的政治轨道,中国专制的皇权怎么会维持得这样久的呢?于是我又提出“两道防线”的说法,意思是说自上而下的轨道如果不四通八达,轨道上的车子也开不快,自下而上的轨道也可以不一定要浚导开阔了。这两条轨道是相配的。
我所提到的两道防线是“无为政治”和“绅权缓冲”。我所谓无为政治并不是指像现在的英皇一般在宪法上的无能,而是指事实上的无能。这里还得立刻指出,历史上并非没有大有作为、能力强的皇帝,但是有为的结果却在单轨上开快车,促起人民的反抗而终归消灭。这道防线是无形的,所以有时可以是无效的,但是受到历史教训的皇帝,为了要保持自己的统治,却得承认无为是一种自保之道。这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是相关的。一个用武力得来的皇位,固然可以用武力防止别人来夺取它,但是却不能凭武力来推行政务。于是发生了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皇权固然希望这机构成为自己的爪牙,但是要使爪牙能统治天下,就得给他们足够的武力作支持,而在这一个交通困难、幅员辽阔的天下,有了武力的爪牙,很可能就是要“取而代之”的人物。皇权要自固,武力必须独占。这里发生了皇权自身的一种矛盾,在中国历史上有着不少从这矛盾里闹出来的变动局面。为了要独占武力,又要能统治天下,皇权和绅权妥协了。官僚机构成了两种权力的重叠地带。
皇权和地方权力的绅权妥协,从皇权本身说是受到了事实上的限制。名义上皇权是无限的,但是“天高皇帝远”中间夹着“官僚——绅士”这一层,使人民并不直接和“政治老虎”对着面。
这两道防线是消极性的,而且在一个有为的皇帝面前可以不发生有效的作用。这和用宪法民主一类积极方面去限制皇权不同。
至于有人以为我在提倡绅权,那是他们的“以为”,我觉得大可不必辩白。我在原文中已屡次说传统机构已经不合当前的情况,我亦曾强调说无为政治是做不通了。虽则我也认为在一个民主政府实现的初期最好不要太集权,太集权可能会使这种政府又变质。但是我承认事实上为了经济复兴需要的强迫,这个政府不能太不管事。这里要取得怎样一个平衡,我自己还没有答案。但是可以说的,政府权能的增加必须在人民控制得住的范围之内。如果要加强政府权能,必须先加强民主的机构,那也就是说,政治双轨同时加强。集权的中央必须是向人民负责,而且要直接负责。那是说行使政权的职位必须由直接代表人民的组织决定它们的存废去就。
简单地说,我所希望的是:皇权变质而成向人民负责的中央政权,绅权变质而成民选的立法代表,官僚变质而成有效率的文官制度中的公务员,帮权变质而成工商业的公会和职业团体,而把整个政治机构安定在底层的同意权力的基础上——这是我所希望的转变,至于怎样转变得过来,我一时还不能直接加以答复。
在这里可以附带提到的是:在这几篇论文中,帮权这个对象不但没有分析,而且也很少提到它。我自己对这方面的知识实在太少,很希望有朋友能向这方面深入研究,那是要了解中国社会整个结构时所不能少的部分。
1948年6月19日于清华胜因院
出版说明1948
年,费孝通先生曾编过一本论文集《皇权与绅权》,收录了由费孝通、吴晗等学者组成的关于中国历史和社会结构的研讨班所提交的论文。文集起首三篇便是费孝通先生的《论绅士》《论“知识阶级”》《论师儒》,而其余诸人所作文章多是以费孝通先生在这三篇文章中提出的假设来立论的。同一时期,费孝通先生又发表了《基层行政的僵化》《再论双轨政治》,以及英文论文Peasantry and Gentry: An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Social Structure and Its Changes(《农民与绅士:中国社会结构及其变迁的一种解释》),均论及皇权与绅权的关系。以上六篇文章,可以看作费孝通先生对于这一话题的完整思考,如费孝通先生所说:“我们重要的任务不是在审判皇权和绅权,定他们什么罪名,而是在了解中国传统结构中这两种权力怎样合作和冲突,他们的性质如何,他们的演变如何。”
本次出版,集中收录了以上提到的六篇文章,特邀费孝通先生晚年弟子赵旭东教授翻译其中的一篇英文文章,并撰写全书导读。这些文章发表在20世纪40年代,当时的著作格式规范和语言文字规范和今天相比,均有差别,在不影响文意理解的情况下,我们尽量尊重原文,以便客观反映费孝通先生当年的创作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