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五代十国,很多人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破时代,打来打去,乱得一批,皇帝轮流当,今天你上来砍俩,明天我上来剁三,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就你方唱罢我登场,外加十国各据一方,好端端一个大中华,被砍得七零八落,像极了菜市场被砸烂后各摊主各自吆喝的场面。但是在这堆乱糟糟的政权里头,如果让你闭着眼睛说出一个,绝大多数人大概率只会脱口而出三个字——南唐。
什么南楚、南平、闽国、前蜀、后蜀……基本上除了历史专业选手,普通人类压根没听过。唯独南唐,莫名其妙地火了几百年,从古代火到现代,从史书火到中学语文课本。凭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家出了个史上最能写词的皇帝——李煜。
南唐的底气,其实相当硬。 公元937年,原吴国权臣徐知诰在金陵(今江苏南京)建立政权,先建国号为“齐”,第二年自称李唐后裔,改姓李,名昪,国号改为“唐”,史称南唐。这位李昪是个务实派,在位期间不搞花里胡哨,闷声发大财,把江南经营得跟人间天堂似的。南唐最鼎盛的时候,地盘横跨三十五州,人口大约五百万,覆盖今天的江西全省以及安徽、江苏、福建、湖北、湖南等省的一部分。更厉害的是经济——江淮地区在五代乱世中居然实现了“比年丰稔,兵食有余”。要知道,那时候其他地方都饿得啃树皮了,南唐的老百姓还能吃上饭,这种实力,放在五代绝对是富二代级别的存在。
然而,有钱归有钱,文化才是南唐真正的金字招牌。五代十国的其他地方,武夫当国,刀枪说话,文化就是个摆设。但南唐不一样,这地方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浓厚的文人气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宫廷绘画、花鸟山水,样样搞得红红火火。著名画家董源、巨然、徐熙,都是南唐的台柱子;徐铉、韩熙载这些文人名士,更是群星璀璨。南唐社会甚至有“儒书衣服,文物有元和之风”的说法,连穿衣服都模仿唐宪宗年间的风格,文艺到了这种程度,也算是走火入魔了–。
可惜的是,南唐的文艺气质,恰恰是它亡国的根源之一。 这话还得从李昪的儿子——中主李璟说起。
李璟是个文人,对打仗没兴趣。他继位后拼命提拔文士,把武将晾在一边,结果南唐的军队没人管,战斗力直线下滑。更要命的是,李璟对外扩张的野心不小,但执行能力为零。南唐先是趁闽国内乱出兵灭了闽国,接着又在楚国混乱时派兵吞了楚地,结果仗是打赢了,后勤却撑不住,劳民伤财,元气大伤。等到中原的契丹灭晋、北方大乱时,李璟的大军偏偏深陷南方泥潭,眼睁睁看着千载难逢的北伐机会从手指缝里溜走。
机会这东西,错过了就不会再来。后周崛起后,周世宗柴荣是个狠人,说打就打。公元955年,柴荣亲率大军南征淮南。南唐大将刘彦贞带着三万精兵迎战,结果在寿州西郊的正阳被周军杀得片甲不留,刘彦贞本人当场战死。南宋人陆游后来评价说:“南唐之亡,实始于彦贞之败。”寿州守将刘仁赡虽然死守不降,宁可被炮石砸成窟窿也不认输,但孤城难撑,大势已去。三年淮南拉锯战下来,南唐丢了长江北岸十四州,李璟被逼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得改——因为后周要避讳一个“璟”字,堂堂南唐国主被迫改名“李景”,以示臣服。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你说惨不惨?
961年,李璟郁郁而终,把他爸留下的烂摊子扔给了第六子李煜。这位新君,就是后来中国文学史上封神的“千古词帝”。
李煜这个人的简历,放在哪个时代看都相当诡异。
论出身,他是李璟的第六子,按理说皇位跟他没关系。他的五个哥哥要么早死,要么失踪,皇冠莫名其妙就飞到了他头上。论兴趣,他从小不爱当皇帝,只想当个逍遥王爷,吟诗作画、填词赏花、跟大小周后谈情说爱。论性格,他温文尔雅,多愁善感,生在帝王家简直就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宋朝人说他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批评口气深得很,但话说回来,让他这样的文艺青年去治理乱世——就好比让杜甫去当城管队长,不是人不行,是岗位完全不匹配–。
李煜继位时,南唐已经沦为了北宋的附属国。他向宋太祖赵匡胤称臣纳贡,岁岁进贡金银财宝,把国库都快掏空了。公元971年,宋太祖灭了南汉,李煜吓得赶紧去掉“唐”国号,改称“江南国主”,连宫殿屋顶的鸱吻装饰都拆了,以示卑躬屈膝。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殊不知赵匡胤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你要退就让你退到无路可退。
在位期间,李煜干的“正事”实在乏善可陈。他大修佛寺,广度僧尼,花掉了大笔银子。他搞货币改革,结果加剧了农民负担,社会矛盾激化。他把大把时间花在填词上,把词这种原本上不了台面的小调写成了千古绝唱——《相见欢》《破阵子》《浪淘沙》,一篇接一篇,篇篇封神。他写“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那是前期的得意洋洋和对战场的一无所知;他写“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那是风花雪月的轻叹;这一切,都在后期被一场浩劫彻底改写。
公元974年,北宋大举南征。李煜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赶紧派人求和,赵匡胤一句著名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直接把谈判桌掀翻了——意思就是说,老子的床边不容别人打呼噜。南唐军队死守金陵,打了一年多,城内的粮草吃光了,士气打没了。公元975年底,金陵城破,李煜带着文武百官赤裸上身、捧着印绶出城投降。
从此,“江南国主”变成“违命侯”——赵匡胤给他封的,含义很直白:不听话的侯爷。从九五之尊到阶下囚,李煜被拉到汴京软禁起来,每天以泪洗面,度日如年。白天哭,晚上哭,写出来的词,字字血泪,句句断肠。
正是在这种极端惨痛的境况下,李煜的词达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境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说白了,在李煜之前,词就是青楼歌妓唱唱的玩意儿,登不了大雅之堂;李煜用亡国之痛把词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学高度,从此词成了能跟诗并肩的文学体裁。
他写《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那是“梦里不知身是客”——在梦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亡国俘虏,还能在故国里得意一回;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樊笼里,面对的是无限的江山在身后不可挽回地远去。他写《相见欢》:“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那是一种没法形容的愁,像一团乱麻,你剪吧剪不断,你理吧更加乱,它混合了耻辱、悔恨、思念和绝望,只有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才喝得出这杯酒的味道。
当然,最有名的还是那首要了他命的《虞美人》。公元978年的七夕,李煜四十二岁生日,他在寓所中命南唐旧时的歌姬演唱这首新词。歌姬开口唱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几句词美得惊心动魄,但也直接触了宋太宗赵光义的逆鳞。赵光义这人比他哥哥赵匡胤心眼小得多,他听说李煜胆敢“故国不堪回首”,立马火冒三丈:你这个亡国奴,还惦记着你的南唐?还“故国”呢?于是派人送去一杯牵机药酒,当场毒杀了李煜。
一代词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七夕出生的他,死在了七夕。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戏剧:在歌舞升平中登场,在肝肠寸断中谢幕。他的才情是上天给的礼物,但帝王身份却是命运的捉弄。别人当皇帝是为了江山社稷,他当皇帝纯粹是因为前面几个哥哥死得太早——这种荒诞的皇位继承顺序,放在电视剧里编剧都不敢这么编。
自古亡国之君很多,但有几个能让后世念念不忘?南朝陈后主陈叔宝也亡了国,诗词歌赋也有一手,可他到隋朝后照样寻欢作乐,没心没肺,吃好喝好,活到病死,杨坚还说他“全无心肝”。李煜不一样,他有真性情,有真痛苦,他不掩饰,不伪装,把所有的悲愤、耻辱和思念全都摊在词里。赵光义派人试探他,他拉着老臣的手放声痛哭,毫不避讳。这种骨子里的文人气质,让他成了更具悲剧魅力的悲剧人物。
说回南唐。南唐的灭亡,在五代十国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这是北宋统一战争中最重要的一场胜利,南方各割据政权闻风丧胆,纷纷投降。此后北宋顺风顺水灭掉其他残留政权,真正的大一统格局由此奠定。
但是人们记住南唐,并不是因为它曾有多强盛,而是因为它以一种极具诗意的方式凋零了。在五代十国昏暗厮杀的大背景下,南唐像一朵盛开在烂泥里的水仙花——它不适合这个乱世,文艺优雅得格格不入。武夫们拿刀剑说话的时候,南唐的君臣们在填词画画;狼烟四起的时候,李煜在给大小周后写情诗。这样的政权,结局可想而知。
可偏偏就是这种格格不入,让南唐在后世的历史记忆中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几百年后,当我们翻开那段灰扑扑的历史,满眼都是刀光剑影、权谋诡计、血腥杀戮——忽然瞥见南唐,你会发现:在那个所有人都急吼吼抢地盘的时代,有那么一小群人,曾经认认真真地向往过美好、在意过美、珍惜过人间的情与爱。他们失败了,他们亡国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词句,在战火的灰烬中倔强地燃烧至今。
李煜写完《虞美人》后,那杯毒酒来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一刻,他或许想起了金陵宫阙的雕栏玉砌,想起了大周后弹奏琵琶时绝美的侧影,想起了南唐烟雨蒙蒙的春日——一切都没了,但一切又都留在了那些千古流传的词句里。
南唐亡了,南唐又没亡。亡国的是它那三十九年的国祚,灭不掉的是它留下的文采风流。恰如李煜词中所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