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牛气冲天的帝国,叫大唐。
到底有多牛呢?这么说吧,当时的长安城就是世界的中心,就好比今天的纽约加伦敦加东京再乘以个十。大街上走的老外比中国人还多,波斯商人、日本留学生、新罗僧侣、天竺和尚,什么人都有。外国人来长安就像今天的人去北上广深一样,那是来淘金、来镀金、来追寻梦想的。那时候的大唐皇帝唐玄宗李隆基同志,基本上就是地球村的村长,谁家有个什么事儿都得看他脸色。
然而就是这么个不可一世的帝国,在一夜之间,突然就翻车了。翻车的速度之快、程度之惨烈,足以让所有历史爱好者倒吸一口凉气。而制造这场翻车事故的肇事者,是一个三百多斤的大胖子——安禄山。
说起安禄山这个人,那可真是一朵旷世奇葩。他本来是营州柳城的胡人,也就是今天辽宁朝阳那一带。这个人的身世说出来你都不信——他妈妈是突厥人的巫师,他爸爸是谁?不知道。这哥们儿的姓“安”还是后来自己取的,因为他妈改嫁给了突厥将军安延偃,他就随了继父的姓。说白了,安禄山同志是一个没有明确父亲记载、混血、出身低微的胡人。在讲究门第的唐朝,这种人能混成一方节度使,本身就说明他有两把刷子。
安禄山的两把刷子,一把叫“装傻”,一把叫“拍马”。他的装傻功夫堪称登峰造极。每次进宫见唐玄宗,他都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三百多斤的大胖子跳起胡旋舞来,转得跟陀螺似的,把唐玄宗和杨贵妃逗得哈哈大笑。他对唐玄宗说:“陛下,臣本就是一个胡人,没什么文化,只知道对陛下忠心耿耿。”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唐玄宗感动得差点给他跪下。
更绝的是他的认干妈功夫。安禄山比杨贵妃大十几岁,愣是认了杨贵妃当干娘。《旧唐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杨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彩舆舁之”,也就是说杨贵妃把他当个婴儿似的裹在襁褓里,让宫女们抬着在宫里玩儿。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三百多斤的大老爷们儿被装在大号襁褓里,一群宫女抬着走,旁边美若天仙的杨贵妃拍手叫好。这事放在今天,妥妥地热搜第一,话题量破百亿。更离谱的是安禄山还真管杨贵妃叫“母”,进宫先拜杨贵妃再拜唐玄宗,理由是“蕃人先母后父”,把唐玄宗感动得老泪纵横。
唐玄宗傻了,真的傻了。他被这个会跳舞的大胖子哄得团团转,以为这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傻胡人。殊不知安禄山心里门儿清——你唐朝的皇帝好糊弄,可你手底下那帮大臣精明着呢。宰相杨国忠就看安禄山不顺眼,整天在唐玄宗耳边吹风:“陛下,安禄山这小子迟早要反!”安禄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就开始玩命地做准备。
表面上,他在范阳(今北京)大修城池、囤积粮草、招兵买马。暗地里,他把手下的将领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把精锐部队全部收编成自己的私人武装。他还养了八千个义子,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猛男,战斗力爆表。唐玄宗那边呢?朝堂上歌舞升平,宰相杨国忠还在忙着跟安禄山争宠搞内斗,边防线上三分之一以上的精兵全在安禄山手里。这就好比你家保姆掌握了家里所有的钥匙、保险柜密码、银行卡密码,你还天天跟她称兄道弟,觉得她人挺好的。
公元755年的冬天,安禄山终于摊牌了。
他以“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调动十五万大军,从范阳起兵造反。这十五万人是什么概念?全是常年跟契丹、奚人打仗的精锐边防军,一个能打唐朝内地兵十个那种。安禄山站在战车上,看着黑压压的大军,下了一道命令:“敢有不从令者,夷三族!”马蹄声惊天动地,旌旗遮天蔽日,河北大地瞬间地动山摇。
消息传到长安,唐玄宗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不信。他老人家正在华清池泡温泉呢,搂着杨贵妃说:“爱妃你看,那帮人又在造你干儿子的谣了。”直到各地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太原甚至直接报告说叛军已经打过来了,唐玄宗这才如梦初醒,气得大骂:“安禄山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朕对你这么好!”得,这骂人的水平跟现在被P2P骗了的大爷大妈差不多,都属于“我们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骗我们”这个级别的。
然后就是一连串让人哭笑不得的战斗。唐朝这边派出的将领,说好听点叫“经验不足”,说难听点就是一群废物。封常清和高仙芝都是名将不假,但手底下带的兵是什么玩意儿?临时招募的市井无赖、地痞流氓,连刀都拿不稳就被拉上了战场。别说打安禄山的百战精兵了,光是听到叛军的喊杀声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洛阳、陕郡一路溃败,封常清和高仙芝没办法,只能退守潼关,想凭借天险先稳住阵脚。
结果唐玄宗不干了。他在长安气得直跳脚:“朕让你们去平叛,你们给我缩在潼关当缩头乌龟?给我出去打!”在太监边令诚的添油加醋下,玄宗一道命令下来,封常清和高仙芝就被砍了头。两位名将死得比窦娥还冤,高仙芝临死前还大喊:“我退兵是罪,但天这么冷,士兵们连衣服都没穿够就让我带出去送死,我做不到啊!”说完泪如雨下,全军将士都哭了。
杀了两员大将,唐玄宗换上了另一个奇葩——哥舒翰。哥舒翰那会儿正在家养病,中风了,半身不遂,硬是被抬上了前线。这老爷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可问题是他在潼关待得好好的,凭借天险防守,安禄山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进来。可唐玄宗和杨国忠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瞎指挥:“哥舒翰你给我出去打!赶快!马上!”哥舒翰被逼得没办法,哭着率军出关,结果在灵宝中了埋伏,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哥舒翰本人也被俘。这位名将被俘的时候,居然还跪下来求饶,结果被安禄山五花大绑,晚节不保。
潼关一破,长安就成了没有大门的豪宅,谁都能进。唐玄宗这回终于慌了,不是一般的慌,是那种尿裤子的慌。公元756年六月十三日,天还没亮,唐玄宗就带着杨贵妃、太子李亨、杨国忠以及一帮亲信,打开延秋门,悄悄溜出了长安。皇帝跑了!大唐天子跑了!而且跑得比老百姓还快,连早朝都没来得及通知。
接下来的事,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马嵬坡之变。跑到马嵬驿的时候,随行的禁军将士不干了。大家伙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一肚子火全撒在了杨国忠身上。禁军将领陈玄礼一挥手,士兵们一拥而上,把这个祸国殃民的杨国忠剁成了肉馅。剁完了杨国忠,士兵们还不满意,围在唐玄宗的临时行宫外,死活不走。陈玄礼进去禀报:“陛下,将士们担心杨国忠死了,杨贵妃还在您身边,将来会报复他们,所以希望您……”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唐玄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皇帝当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刻,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看着身边这个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旁的高力士叹了口气说:“陛下,将士安则陛下安。”唐玄宗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那个手势比千钧还重。杨贵妃被缢死在佛堂,年仅三十八岁。一代美人香消玉殒,死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据说那是她平时跳舞最喜欢穿的那件。唐玄宗后来让人把她的衣服葬在马嵬坡,自己逃往四川。一路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满脑子都是杨贵妃的脸。多年以后,白居易写下“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想必就是从唐玄宗的梦里抄来的。
唐玄宗跑了,可长安城里的老百姓倒了血霉。安禄山的大军攻入长安后,第一件事不是安抚百姓,而是抢。能抢的全抢,能烧的全烧,能杀的也绝不手软。那些个王公贵族、皇亲国戚,平时出门排场大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比兔子跑得还快,没跑掉的要么被杀,要么被抓,要么被打得满地找牙。安禄山这家伙还搞起了大清洗,把唐玄宗的亲戚朋友、大臣武将,尤其是那些姓李的王爷,砍瓜切菜一样地杀。皇宫里那些个宝贝,什么金银财宝、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全成了安禄山的战利品。他把这些战利品堆得跟山似的,然后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看着这座雄伟的宫殿,发出了一个土包子被暴富之后的经典感叹:“这回老子可算发达了!”
就在安禄山得意忘形的时候,大唐朝廷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靠谱的人——太子李亨。这位老兄在灵武(今宁夏灵武)自立为帝,也就是唐肃宗。虽然这个举动多少有点趁老爹跑路抢班夺权的嫌疑,但在当时确实起到了稳定军心民心的重要作用。新皇帝一上任,立马调集各路兵马,任命郭子仪、李光弼这两位真正能打仗的名将为主帅,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平叛战争。
郭子仪和李光弼,这才是真正的大唐名将该有的样子。郭子仪是那种特别懂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的老江湖,一边打仗一边搞统战,愣是把回纥骑兵都给拉来了。李光弼则是战术大师,打起来稳准狠,一个太原保卫战打得史思明找不着北。这俩人一配合,安禄山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
不过安禄山本人倒是没受什么苦,因为他被他自己的儿子给捅了。公元757年正月初一,安禄山的三儿子安庆绪和太监李猪儿合谋,趁安禄山睡觉的时候一刀捅进了他的大肚子。安禄山那眼睛本来就快瞎了,身上还长满了毒疮,疼得整天死去活来的,结果被亲生儿子补了一刀。死后连个坟头都没留,被随便挖个坑就埋了。你说这人图啥呢?折腾了大半辈子,从一介胡人做到一方诸侯,最后死在自己儿子手里,连个安葬的地方都没有,可悲不可悲?
安禄山死了,但安史之乱还没完。
安庆绪接班,可这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打仗不行、用人不行、搞关系更不行,基本上就是一个还没断奶的败家子。史思明一看这小子不靠谱,干脆也反了,杀了安庆绪自己当老大。史思明比安禄山还狠,这家伙打仗是把好手,可为人暴虐残忍,动不动就屠城。好在史思明也没能笑到最后,他跟自己儿子史朝义的关系同样不是一般的差,最后也被儿子干掉了。父子相杀成了安史叛军的保留节目,搞得跟连续剧似的,一季接一季。
这场大乱一直打到公元763年才勉强算结束。八年啊!整整八年!盛唐那点家底折腾了个底儿掉。咱们列几个数字你就知道有多惨了——安史之乱爆发前,大唐全国人口大约在五千万上下。等乱子结束,人口直接腰斩,据说只剩下了一千七百万左右。这当然不全是战死的,更多的是饿死的、病死的、跑散了的,但不管怎么说,人没了。洛阳、长安这两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被叛军和官兵轮流蹂躏,你抢一遍我烧一遍,等仗打完了就剩下几座孤零零的城门楼子了。老百姓就更别提了,田荒了、房塌了、家人散了,活着的人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但比人口和经济损失更致命的,是大唐的统治根基被彻底动摇了。安史之乱前,皇帝说什么是什么,爱谁就是谁。安史之乱后,皇帝说的话出了长安城就开始打折扣。为什么呢?因为平叛的需要,朝廷给各地节度使的权力太大了,大到他们粮草自筹、军队自养、官员自任、赋税自用。这帮节度使名义上还听中央的,实际上已经是一个个独立王国了。河北三镇的节度使甚至搞起了世袭制,老子死了儿子接班,朝廷想换人?门儿都没有!皇帝要是敢动他们,他们就敢撸起袖子再反一次。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听,中央除了给人家加官进爵、好言安抚以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唐从此进入藩镇割据时代,皇帝从此成了一个说话没人听的摆设。后面的那一百多年,说白了就是一个挂了大唐招牌的战国时代。
还有一个更大的影响——中央权威没了,外族就开始欺负人了。以前大唐强盛的时候,突厥、吐蕃、回纥哪个不是俯首帖耳、乖乖叫大哥?安史之乱一打,精锐部队全调回内地平叛了,边疆空虚得跟新楼盘似的,谁都能来住两天。吐蕃趁火打劫,一口气把河西走廊和西域全占了,大唐的丝绸之路就此中断。回纥也开始摆谱了,帮唐朝平叛不是白干的,要钱要粮要丝绸,不给?不给就自己抢。唐肃宗为了请回纥出兵,竟然许诺“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城打下来之后,土地和老百姓归我,金银财宝和年轻男女都归你们。堂堂天朝上国,说出这种话来,跟签了不平等条约有什么区别?颜面扫地啊朋友们。
有人说安史之乱是大唐的转折点,我觉得这话说得太轻了。这哪是什么转折点,这分明就是大唐的葬礼序曲。盛世的荣光一去不复返,长安城里再也没了那个万国来朝的盛景。胡商走了,留学生跑了,丝绸之路断了,昔日的世界中心变成了一个破落的西北城市。所有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全被安禄山这个三百多斤的大胖子给坐碎了。
回顾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特别黑色幽默的地方——安史之乱本可以避免,或者至少不会打得这么惨烈。唐玄宗但凡多长一个心眼,别把所有鸡蛋放在安禄山这一个篮子里;杨国忠但凡少说两句废话,别把安禄山逼到绝路上;封常清和高仙芝但凡不被冤杀,守住潼关,局势不至于急转直下;哥舒翰但凡不被逼着出关送死……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只有一连串愚蠢的选择,加在一起,炸毁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我想大概是这么几个道理:第一,别被会跳舞的胖子给骗了,再可爱的人也可能是装的。第二,皇帝太信任一个人不是好事,把全国一半的兵权交给你干儿子,这不是信任,这是脑子有病。第三,内斗是亡国的前奏,杨国忠和安禄山斗来斗去,最后谁也没赢,倒是把一个好端端的大唐给斗垮了。
安史之乱过去一千二百多年了,长安城里的鼓声早已停止,华清池的温泉也早已干涸,只有那一首首描写乱世的唐诗流传了下来。杜甫写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白居易写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这些都是真的,繁华是真的,崩塌也是真的。盛世如梦,醒来的时候,连梦里的影子都抓不住了。
而我们这些后来人,翻着泛黄的书页,读到这段往事的时候,除了感叹一句“盛世的崩塌只需要一粒叫安禄山的石子”之外,大概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庆幸——还好自己没活在那个吃人的年代,不用在逃难的路上数着饿死的尸体过日子,不用在烽火连天中看着自己的家被烧成灰烬。盛世不易,且行且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