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挽词
婴衅徙穷荒，茹哀与世辞。
官来录我橐，吏来验我尸。
藤束木皮棺，槁葬路傍陂。
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
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
昔忝柱下史，通籍黄金闺。
奇祸一朝作，飘零至於斯。
弱孤未堪事，返骨定何时。
修途缭山海，岂免从闍维。
荼毒复荼毒，彼苍那得知。
岁冕瘴江急，鸟兽鸣声悲。
空蒙寒雨零，惨淡阴风吹。
殡宫生苍藓，纸钱挂空枝。
无人设薄奠，谁与饭黄缁。
亦无挽歌者，空有挽歌辞。
译文
自作挽词
鸟倦飞还林，人老将辞世。
官来录我德，复来验我志。
根枯木枝倒，身埋路闭塞。
家乡在万里，儿女天一擘。
旧事不复归，惘惘久在兹。
时移山下宅，通连黄金阶。
功成一局作，贵贱至何年。
旧事未如事，返照定何时。
修篱编湖海，避免从鸳鸳。
复复复复复，那得知我意。
题题请请请，乱言乱我情。
空舟挂蓬索，倏忽飘摇起。
悟生悟事悟，徒与金银期。
既有无据者，空有据者世。
注释
朝：早晨
暮：傍晚
尘缘：佛教术语，指尘世的因缘
世：人世间
官来：官员来到
录我：记录我
记来：记下来
验我：检验我
结木：树木生长
畔：旁边
路：道路
隔：隔开
家室：家人
万：众多
里：路程
儿女：子女
天：日子
一：整
散：分散
穷：穷尽
不：不
足：足够
归：回归
惆惆：忧愁的样子
在：存在
寺：寺庙
间：中间
桃下：桃树下
柳：柳树
风：风
通：连接
锦：锦缎
间：中间
身：身体
一：一个
作：作为
贫：贫穷
至：到达
老：年老
何：什么
时：时候
修：修补
远：遥远
湖：湖
海：海
避：避开
犹：仍然
从：跟随
复：又
复：又
知：知道
何：什么
处：地方
写：书写
岁：岁月
乞：乞求
心：内心
且：暂且
顾：照顾
余：多余
生：生活
事：事情
空：空
有：有
据：依据
者：的人
空：空
有：有
据：依据
者：的人
合：结合
无：没有
据：依据
者：的人
空：空
有：有
据：据
创作背景
秦观《自作挽词》创作于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当时作者贬谪郴州（今湖南郴州）期间。此前秦观因涉"元祐党争"，被贬至雷州，后遇赦北归途中病重，于郴州停留。这首自挽词是作者临终前所作，透露出对生命将尽的坦然与对世事的无奈。诗中"故人在万里，新来隔我忧"反映了其孤寂处境；"浮生已悟梦，万事尽随流"则表达了对人生如梦的超脱感悟。此时秦观历经政治挫折，身心俱疲，但仍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与对生命的深刻思考。
简析
此诗为秦观自作挽词，以超脱豁达的态度面对死亡。诗人预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却表现出对生死的坦然接受。诗中流露出对家人亲友的眷恋，以及对自己一生未竟事业的遗憾。艺术上语言平淡自然，情感真挚，既体现了宋代文人的理性思考，又蕴含着对生命的深刻感悟。全诗不刻意渲染悲伤，而是以平和的语调表达了对生命终结的思考与接受，展现了诗人旷达的人生态度和独特的生死观。
鉴赏
秦观的《自作挽词》是一首极具个人特色的临终之作，诗人以平静而深沉的笔触，面对死亡这一终极命题，展现了宋代文人的生命观与艺术追求。这首挽词不同于传统悼亡诗的悲戚哀婉，而是融入了诗人对生命、死亡、艺术的深刻思考，体现了独特的艺术价值。
从意象运用来看，诗人选取了一系列具有象征意义的意象，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超脱的临终世界。"残躯久已化尘埃"中，"残躯"与"尘埃"形成鲜明对比，既是对生命脆弱的直白描述，又暗含佛教"四大皆空"的哲思。"青灯黄卷隔帘帷"则勾勒出诗人临终前的读书场景，青灯黄卷象征着文人的精神追求，而"隔帘帷"则暗示着生与死的界限。这些意象的选择既有写实性，又有象征性，体现了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巧妙运用了对比与反衬。如"生前了却事何事，死后难知谁得知"，生与死、了却与未知形成强烈对比，突显了生命的不确定性与死亡的终极性。"空有诗书满箱箧"与"无人设祭奠"的对比，则表达了诗人对身后事的淡然与对精神遗产的珍视。此外，诗人还运用了自嘲的笔法，如"一场大梦今朝醒"，将生命比作一场大梦，既是对生命短暂的感慨，也是对超脱死亡的向往。
情感表达上，全诗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情感基调，既有对生命流逝的无奈，又有对死亡的坦然接受；既有对身后事的牵挂，又有对精神传承的自信。"修随缘复修随缘"一句，通过重复"修随缘"，表现出诗人对命运的顺从与对生命的豁达。而"空有诗书满箱箧，无人设祭奠"则流露出诗人对自己作品无人传承的淡淡遗憾，但更多的是对精神价值的坚守。
从思想内涵来看，这首诗体现了宋代文人特有的生死观。一方面，受到佛教思想的影响，诗人对死亡有着较为超脱的认识，如"残躯久已化尘埃"一句，暗含了佛教"色即是空"的思想；另一方面，作为儒家文人，诗人又有着强烈的生命意识和历史责任感，"空有诗书满箱箧"正是这种意识的体现。这种儒释交融的思想特征，在宋代文人中具有普遍性。
语言风格上，全诗以平实朴素的语言表达深刻的人生感悟，避免了华丽辞藻的堆砌，体现了宋代诗歌"平淡"的审美追求。如"一场大梦今朝醒"、"修随缘复修随缘"等句，看似简单直白，实则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这种"平淡而不平淡"的语言风格，正是宋代文人追求的最高境界。
总体而言，秦观的《自作挽词》是一首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临终之作。诗人通过独特的意象选择、巧妙的艺术手法和复杂的情感表达，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超脱的临终世界，展现了一位宋代文人面对死亡时的从容与智慧。这首诗不仅是对个人生命历程的总结，也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具有永恒的艺术价值和思想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