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精选

字里行间,诗韵悠长

道州毁鼻亭神记

柳宗元 · 唐代

  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岁而勿除,完而恒新,象传且千岁。

  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下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若朦而了,腾踊象视,欢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以恶德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于江。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乃遍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又曰‘淫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已也。盖将教孝弟,去奇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肃信让,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教也。苟离于正,虽千载之违,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苟有不善,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象与歌曰;“我有苟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童之嚚,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德?远矣自古。孰羡淫昏?俾我斯瞽。千岁之冥,公辟其户。我子洎孙,延世有慕。”

  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赖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兴焉。明罚行于鬼神,恺悌达于蛮夷,不惟禁淫祀,黜非类而已。愿为记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唐铙歌鼓吹曲·高昌

柳宗元 · 唐代

麹氏雄西北,别绝臣外区。
既恃远且险,纵傲不我虞。
烈烈王者师,熊螭以为徒。
龙旂翻海浪,馹骑驰坤隅。
贲育搏婴儿,一扫不复馀。
平沙际天极,但见黄云驱。
臣靖执长缨,智勇伏囚拘。
文皇南面坐,夷狄千群趋。
咸称天子神,往古不得俱。
献号天可汗,以覆我国都。
兵戎不交害,各保性与躯。

韦道安(道安尝佐张建封于徐州,及军乱而道安自杀)

柳宗元 · 唐代

道安本儒士,颇擅弓剑名。二十游太行,暮闻号哭声。

疾驱前致问,有叟垂华缨。言我故刺史,失职还西京。

偶为群盗得,毫缕无馀赢。货财足非吝,二女皆娉婷。

苍黄见驱逐,谁识死与生。便当此殒命,休复事晨征。

一闻激高义,眦裂肝胆横。挂弓问所往,趫捷超峥嵘。

见盗寒涧阴,罗列方忿争。一矢毙酋帅,馀党号且惊。

麾令递束缚,纆索相拄撑。彼姝久褫魄,刃下俟诛刑。

却立不亲授,谕以从父行。捃收自担肩,转道趋前程。

夜发敲石火,山林如昼明。父子更抱持,涕血纷交零。

顿首愿归货,纳女称舅甥。道安奋衣去,义重利固轻。

师婚古所病,合姓非用兵。朅来事儒术,十载所能逞。

慷慨张徐州,朱邸扬前旌。投躯获所愿,前马出王城。

辕门立奇士,淮水秋风生。君侯既即世,麾下相欹倾。

立孤抗王命,钟鼓四野鸣。横溃非所壅,逆节非所婴。

举头自引刃,顾义谁顾形。烈士不忘死,所死在忠贞。

咄嗟徇权子,翕习犹趋荣。我歌非悼死,所悼时世情。

寄韦珩

柳宗元 · 唐代

初拜柳州出东郊,道旁相送皆贤豪。回眸炫晃别群玉,

独赴异域穿蓬蒿。炎烟六月咽口鼻,胸鸣肩举不可逃。

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兰高。阴森野葛交蔽日,

悬蛇结虺如蒲萄。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

饥行夜坐设方略,笼铜枹鼓手所操。奇疮钉骨状如箭,

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搅腹戟与刀。

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瀄汩盈颠毛。君今矻矻又窜逐,

辞赋已复穷诗骚。神兵庙略频破虏,四溟不日清风涛。

圣恩倘忽念地苇,十年践蹈久已劳。幸因解网入鸟兽,

毕命江海终游遨。愿言未果身益老,起望东北心滔滔。

闵生赋

柳宗元 · 唐代

  闵吾生之险厄兮,纷丧志以逢尤。气沉郁以杳渺兮,涕浪浪而尝流。膏液竭而枯居兮,魄离散而远游。言不信而莫余白兮,虽遑遑欲焉求?合喙而隐志兮,幽默以待尽。为与世而斥谬兮,固离披以颠陨。骐骥之弃辱兮,驽骆以为骋。元虬蹶泥兮,畏避蛙邑。行不容之峥嵘兮,质魁垒而无所隐。鳞介槁以横陆兮,鸱啸群而厉吻。心沉抑以不舒兮,形低摧而自愍。

  肆余目于湘流兮,望九嶷之垠垠。波淫溢以不返兮,苍梧郁其蜚云。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屈子之ぉ微兮,抗危辞以赴渊。古固有此极愤兮,矧吾生之藐艰。列往则以考己兮,指斗极以自陈,登高岩而企踵兮,瞻故邦之殷辚。

  山水浩以蔽亏兮,路蓊勃以扬氛。空庐颓而不理兮,翳丘木之棒棒。块穷老以沦放兮,匪魑魅吾谁邻。

  仲尼之不惑兮,有垂训之谟言。孟轲四十乃始持心兮,犹希勇乎黝贲。顾余质愚而齿减兮,宜触祸以阽身。知徙善而革非兮,又何惧乎今之人。噫!禹绩之勤备兮,曾莫理夫兹川。殷周之廓大兮,南不尽夫衡山。余囚楚越之交极兮,邈离绝乎中原。壤污潦以坟洳兮,蒸沸热而恒昏。戏凫鹳乎中庭兮,蒹葭生于堂筵。

  雄虺蓄形于木杪兮,短狐伺景于深渊。仰矜危而俯栗兮,弭日夜之拳挛。虑吾生之莫保兮,忝代德之元醇。孰眇躯之敢爱兮,窃有继乎古先。明神之不欺余兮,庶激烈而有闻。冀后害之无辱兮,匪徒盖乎曩愆。

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

柳宗元 · 唐代

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
久忘上封事,复笑升天行。
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
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
岁月杀忧栗,慵疏寡将迎。
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
石角恣幽步,长乌遂遐征。
磴回茂树断,景晏寒川明。
旷望少行人,时闻田鹳鸣。
风篁冒水远,霜稻侵山平。
稍与人事间,益知身世轻。
为农信可乐,居宠真虚荣。
乔木余故国,愿言果丹诚。
四支反田亩,释志东皋耕。

唐铙歌鼓吹曲·东蛮

柳宗元 · 唐代

东蛮有谢氏,冠带理海中。
自言我异世,虽圣莫能通。
王卒如飞翰,鹏骞骇群龙。
轰然自天坠,乃信神武功。
系虏君臣人,累累来自东。
无思不服从,唐业如山崇。
百辟拜稽首,咸愿图形容。
如周王会书,永永传无穷。
睢盱万状乖,咿嗢九译重。
广轮抚四海,浩浩如皇风。
歌诗铙鼓间,以壮我元戎。

重赠二首

柳宗元 · 唐代

闻道将雏向墨池,刘家还有异人词。

如今试遣隈墙问,已道世人那得知。

世上悠悠不识真,姜芽尽是捧心人。

若道柳家无子弟,往年何事乞西宾。

与萧翰林俛书

柳宗元 · 唐代

  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果于不谬焉尔。
  仆不幸,向者进当臲卼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哉。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冥冥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冒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声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宏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心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馀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馀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馀润,虽朽枿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艺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乌贼求全

柳宗元 · 唐代

  海之鱼,有乌贼其名者,呴水而水乌。戏于岸间,惧物之窥己也,则呴水以自蔽。海乌视之而疑,知其鱼而攫之。呜呼,徒知自蔽以求全,不知灭迹以杜疑,为窥者之所窥,哀哉!

南霁云睢阳庙碑并序

柳宗元 · 唐代

  急病让夷,义之先;图国忘死,贞之大。利合而动,乃市贾之相求;恩加而感,则报施之常道。睢阳所以不阶王命,横绝凶威,超千祀而挺生,奋百代而特立者也。

  时惟南公,天与拳勇,神资机智,艺穷百中,豪出千人。不遇兴词,郁尨眉之都尉;数奇见惜,挫猿臂之将军。

  天宝末,寇剧凭陵,隳突河、华。天旋亏斗极之位,地圮积狐狸之穴。亲贤在庭,子骏陈谟以佐命;元老用武,夷甫委师而劝进。惟公与南阳张公巡、高阳许公远,义气悬合,訏谟大同,誓鸠武旅,以遏横溃。裂裳而千里来应,左袒而一呼皆至。柱厉不知而死难,狼瞫见黜而奔师。忠谋朗然,万夫齐力。公以推让,且专奋击,为马军兵马使。出战则群校同强,入守而百雉齐固。初据雍丘,谓非要害;将保江、淮之臣庶,通南北之奏复,拔我义类,扼于睢阳。前后捕斩要遮,凶气连沮。汉兵已绝,守疏勒而弥坚;虏骑虽强,顿盱眙而不进。

  贼徒乃弃疾于我,悉众合围。技虽穷于九攻,志益专于三版;逼阳悬布之巧,千城凿穴之奇。息意牵羊,羞郑师之大临;甘心易子,鄙宋臣之病告。诸侯环顾而莫救,国命阻绝而无归。以有尽之疲人,敌无已之强寇。公乃跃马溃围,驰出万众,抵贺兰进明乞师。进明乃张乐侑食,以好聘待之。公曰:“弊邑父子相食,而君辱以燕礼,独何心欤?”乃自噬其指曰:“啖此足矣!”遂恸哭而返,即死孤城。首碎秦庭,终懵《无衣》之赋;身离楚野,徒伤带剑之辞。

  至德二年十月,城陷遇害。无傅燮之叹息,有周苛之慷慨。闻义能徙,果其初心。烈士抗词,痛臧洪之同日;真臣致愤,惜蔡恭于累旬。

  朝廷加赠特进扬州大都督,定功为第一等,与张氏、许氏并立庙睢阳,岁时致祭。男在襁褓,皆受显秩,赐之土田。葬刻鲍信之形,陵图庞德之状。纳官其子,见勾践之心;羽林字孤,知孝武之志。举门关于周典,征印绶于汉仪。王猷以光,宠锡斯备。

  于戏! 睢阳之事,不唯以能死为勇,善守为功,所以出奇以耻敌,立懂以怒寇,俾其专力于东南,而去备于西北;力专则坚城必陷,备去则天讨可行。是故即城陷之辰,为克敌之日。世徒知力保于江淮,而不知功靖乎丑虏,论者或未之思欤。

  公讳霁云,字某,范阳人。有子曰承嗣,七岁为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刺施、涪二州。服忠思孝,无替负荷,惧祠宇久远,德音不形,愿斫坚石,假辞纪美。惟公信以许其友,刚以固其志,仁以残其肌,勇以振其气,忠以摧其敌,烈以死其事,出乎内者合于贞,行乎外者贯于义,是其所以奋百代而超千祀者矣。其志不亦宜乎! 庙貌斯存,碑表攸托。洛阳城下,思乡之梦倘来;麒麟阁中,即图之词可继。

  铭曰: 贞以图国,义惟急病。临难忘身,见危致命。汉宠死事,周崇死政。烈烈南公,忠出其性。控扼地利,奋扬兵柄,东护吴楚,西临周郑。

  婪婪群凶,害气弥盛;长蛇封豕,踊跃不定。屹彼睢阳,制其要领;横溃不流,疾风斯劲。梯冲外舞,缶穴中侦。钤马非艰,析骸犹竞。

  浩浩列士,不闻济师,兵食歼焉,守逾三时。公奋其勇,单车载驰,投躯无告,噬指而归,力穷就执,犹抗其辞。圭璧可碎,坚贞不亏。

  寇力东尽,凶威西恧。孤城既拔,渠魁受戮。雷霆之诛,由我而速。巢穴之固,由我而覆。江汉淮湖,群生咸育。倬焉勋烈,孰与齐躅?

  天子震悼,陟是无功;旌褒有加,命秩斯崇;位尊九牧,礼视三公。建兹祠宇,式是形容。牲牢伊硕,黍稷伊丰。虔虔孝嗣,望慕无穷;刊碑河浒,万古英风。

佩韦赋并序

柳宗元 · 唐代

  柳子读古书,睹直道守节者则庸之,盖有激也。恒惧过世失中庸之义,慕西门氏佩韦以戒,故兮是赋。其辞曰:

  邈予生此下都兮,块天质之悫醇。日月迭世化升兮,浸遁初世枉神。雕大素世生华兮,汨末流以丧真。晞往躅世周章兮,懵倚伏其无垠。世既夺予之太和兮,眷授予以经常。循圣人之通途兮,郁纵臾世不扬。犹悉力世究陈兮,获贞则于典章。嫉时以奋节兮,悯已以抑志。登嵩丘世垂目兮,瞰中区之疆理。横万里世极海兮,颓风浩其四起。汹惊恒世踯躅兮,恶浮诈之相诡。思贡忠于明后兮,振教导乎遐轨。纷吾守此狂狷兮,惧执竞世不柔。探先哲之奥谟兮,攀往列之洪休。曰沉潜世而克兮,固谠人之嘉猷。嗟行行世踬踣兮,信往古之所仇。彼穹壤之廓殊兮,寒与暑世交修。执中世俟命兮,固仁圣之善谋。

  吾祖士师之直道兮,亦愀然于伐国。尼父戮齐世诛卯兮,本柔仁以兮极。蔺竦颜以诮秦兮,入降廉犹臣仆。吉优繇世布和兮,残萑蒲以屏匿。刿拔刃于霸侯兮,退鲷婀世畏服。宽与猛其相济兮,孰不颂兹之盛德。克明哲世保躬兮,恢大雅之所勖。阳宅身以执而兮,卒易师世蒙辜。羽愎心以盭志兮,首身离世不惩。云岳岳世专强兮,果黜志世乖图。咸触屏以拒训兮,肆殒越世就陵。冶讦谏于昏朝兮,名崩弛世陷诛。苟纵直世不羁兮,乃变罹世祸仍。历九折世直奔兮,固摧辕世失途。遵大路世曲辙兮,又求达世不能。广守柔以允塞兮,抵暴梁世坏节。家㧑谦世温美兮,胁子公世丧哲。义师仁世恶狠兮,遂溃腾世灭裂。斯委懦以从邪兮,悼上蔡其何补。徐偃柔以屏义兮,倏邦离世身虏。桑宏和世却武兮,涣宗覆世国举。设任柔世自处兮,蒙大戮世不悟。故曰:纯柔纯弱兮,必削必薄;纯而纯强兮,必丧必亡。韬义于中,服和于躬;和以义宣,而以柔通。守世不迁兮,变世无穷。交得其宜兮,乃获其终。姑佩兹韦兮,考古齐同。

  乱曰:韦之申申,佩于躬兮;本正生和,探厥中兮。哲人交修,乐有终兮;庶寡其过,追古风兮。

寄许京兆孟容书

柳宗元 · 唐代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踊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是以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沉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
  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忠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阨塞臲卼,凡事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群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尽为敌仇,协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怀不能已,复载简续。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偿哉?今其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蕊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斡鞘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
  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霿,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恒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予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当春秋时飨,孑立择奠,顾盼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欺惴惕,恐此事便已,催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因以益怠。昼夜哀愤,俱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果树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恤,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以至此也。
  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其诟,犹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顿,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宽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博辨奇壮之土,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觝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但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