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其一

【唐代】 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羞 同:馐;直 同:值)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雪满山 一作:雪暗天)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碧 一作:坐)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译文

  金杯中的美酒一斗价值十千钱,玉盘里的珍馐佳肴价值万钱。
心中愁闷,我放下杯筷不愿进食;拔出宝剑环顾四周,内心一片茫然。
想渡过黄河,冰雪却冻封了河川;想登上太行,风雪早已堆满高山。
闲暇时像姜尚在碧溪垂钓,等待时机;忽然又像伊尹做梦,乘船经过太阳边。
人生行路艰难啊,行路艰难!歧途纷杂,如今我又身在何处?
相信乘风破浪的时机总会到来,那时定要高挂云帆,直渡茫茫大海!

注释

金樽:精美的酒杯

清酒:美酒

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形容酒的名贵

玉盘:精美的盘子

珍羞:珍贵的菜肴

直万钱:价值万钱,形容菜肴的珍贵

投箸:放下筷子

四顾:环顾四周

茫然:渺茫无措的样子

冰塞川:黄河结冰堵塞了河道

太行:太行山

雪满山:大雪封山

垂钓碧溪:用姜太公吕尚垂钓于渭水之滨,后遇文王的典故

乘舟梦日:用伊尹梦见自己乘船经过日月之旁,后受商汤重用的典故

长风破浪:比喻远大的抱负和施展宏图的时机

云帆:高耸入云的船帆

济沧海:渡过大海,比喻实现宏伟的志向

创作背景

  公元742年(天宝元年),李白奉诏入京,任翰林供奉。他本欲一展宏图,却未得唐玄宗重用,反遭权臣谗毁排挤。两年后,被“赐金放还”,实则变相逐出长安。离京之际,友人为其设宴饯行。面对美酒佳肴,李白却因政治失意而难以下咽。他深感仕途艰险,壮志难酬,满怀愤懑与迷茫。此诗正是李白在长安饯行宴上所作,借行路之难,抒写对人生困境的感慨,以及不甘沉沦、渴望突破的豪情。

简析

  这首诗是《行路难三首》之首,以纵横跌宕的笔法展现诗人情感的激荡起伏。从宴饮之乐骤然转入迷茫苦闷,再经追索徘徊,终至高昂乐观,心理上失望与希望、抑郁与追求交替急变。层层迭迭的情感变化,既揭示了黑暗政治对理想的阻遏,又凸显了诗人倔强自信、执着追求的精神力量。艺术上以百步九折的结构模拟内心挣扎,语言雄放,气势浩荡,末句长风破浪的豪情尤为动人。

鉴赏

  诗的前四句写李白被“赐金放还”时,友人设下盛宴为之饯行。李白嗜酒,若在平时,面对这美酒佳肴,加上朋友的一片盛情,定会“一饮三百杯”。然而,此刻他却放下杯筷,无心进餐。他离开座席,拔下宝剑,举目四顾,心绪茫然。停、投、拔、顾四个连续的动作,以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形象地剖露了诗人内心的苦闷抑郁与情感的激荡变化。这并非简单的徘徊,而是理想受挫后灵魂的震颤,酒与剑的意象,一面是人间温情的挽留,一面是壮志难酬的锐气,二者在矛盾中交织,奠定了全诗沉郁顿挫的基调。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紧承“心茫然”,正面点明“行路难”之题。诗人以黄河冰塞、太行雪拥的壮阔自然景象,象征人生道路上的重重阻碍,赋予抽象命运以具象的磅礴与凛冽。这里既有比兴的意味,以天险喻世途,又暗含时空的苍茫——黄河、太行既是地理的坐标,也是历史的回响,暗示着个人困厄与千古志士的共鸣。一个怀有伟大政治抱负的人物,曾受诏入京、有幸接近皇帝,却终被“赐金还山”、变相逐出长安,这正如同遭遇冰塞黄河、雪拥太行,理想之舟寸步难行。

  然而,李白的精神从不止于沉沦。“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诗人笔锋陡转,借姜尚垂钓渭水、伊尹梦日乘舟的典故,将眼前的困顿置于历史长河之中。垂钓与乘舟,一静一动,一隐一显,暗喻两种人生可能:既可在隐逸中等待时机,也可在梦中重燃雄心。这种时空跳跃式的联想,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以古贤的际遇自我宽解与激励,展现了诗人不甘屈服、渴望再次被用的复杂心理,也使得诗歌的情感层次由苦闷转向坚韧。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短促的叠句与反问,如一声声沉痛的叹息,将内心的迷茫与焦灼推向高潮。四言句式斩截有力,节奏急促,仿佛诗人面对人生岔路的辗转叩问。然而,这并非绝望的哀鸣,而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沉默。紧接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雷霆乍响,一扫阴霾。诗人以长风、云帆、沧海的宏大意象,描绘出一幅乘风破浪、直济沧海的壮阔图景,情感从沉郁顿挫中猛然升华,展现出一种不可摧折的自信与豪情。

  全诗情感跌宕起伏,结构开阖纵横。从饯行的苦闷,到行路的艰难,再到借古自慰,终至高歌猛进,形成了“抑—抑—扬—扬”的强烈对比。李白善用比兴与典故,将个人际遇与自然万象、历史人物熔铸一炉,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感怀,成为生命韧性的颂歌。意象上,金樽、玉盘、宝剑的华美与冰塞、雪满的冷峻形成反差;手法上,动作描写的细腻与象征抒情的宏阔相得益彰。整首诗既是中国古典诗歌中“行路难”主题的巅峰之作,也是李白人格魅力最生动的写照——在现实的泥淖中,始终仰望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