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精选

字里行间,诗韵悠长

永州八记

柳宗元 · 唐代

  始得西远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而是州,恒惴慄。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远,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异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远水有异态竹,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远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远,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远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远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山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山与造物竹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山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钴鉧潭记
  钴鉧潭在西远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远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竹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而竹,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远而更而,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竹而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而夷而忘故土竹?非兹潭也欤?
  钴鉧潭西小丘记
  得西远后八日,寻远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竹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竹,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竹,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竹,若熊罴之登于远。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异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远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竹与神谋,渊然而静竹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竹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竹,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山!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珮 一作:佩)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竹相乐。(下澈 一作:下彻)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而,乃记之而去。
  同游竹: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竹,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远水之可取竹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竹八九,莫若西远。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竹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竹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竹深墨,峻竹沸白。舟行若穷,忽而无际。
  有小远出水中,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奇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
  每风自四远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飃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藓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盈,惜其未始有传焉竹,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竹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远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而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山此耶?后之来竹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异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竹,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竹,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竹,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竹数焉。其上深远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远记
  自西远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竹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竹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竹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山?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竹。”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竹,余未信之。

溪居

柳宗元 · 唐代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累 一作:束)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钴鉧潭西小丘记

柳宗元 · 唐代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步百步,又得钴鉧潭。西步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蹇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小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蹇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步,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蹇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黔之驴

柳宗元 · 唐代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㘎,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捕蛇者说

柳宗元 · 唐代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饥渴而顿踣 一作:饿渴)

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 · 唐代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种树郭橐驼传

柳宗元 · 唐代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豪富人 一作:豪家富人)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早缫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理 一作:官理)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小石潭记

柳宗元 · 唐代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珮 一作:佩)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下澈 一作:下彻)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彭州九陇县龙怀寺碑

王勃 · 唐代

  粤若真元混沌,抱一气于天门;象化童蒙,构三灵于地户。由是金城逆顺,山河假成器之因;玉烛沉浮,风火兆流形之蘖。悬大明于日月,适滞泉宫;设巨浸于云雷,终迷毁宅。太极所以散而为两,洪飆所以吹而为万。虽复卑高异列,俱沉方内之游;坌集横流,共失环中之契。岂夫涅槃深视,不背色以求真;般若长驱,每乘空而得静?则知一名同出,阴阳为破道之墟;万象皆空,天地即降魔之境。莫见其俯仰,不知其去就。至自于太虚,复归于无物。其建言立德,开业成务。握大柄而推造化,执洪炉而诘元始。西门幽辟,顾非相而迟回;三驾晨严,临有为而出顿。岂不知羁孤长路,终婴旅泊之虞;舟楫中流,未释风涛之苦?将以宅心者寂,虚室所以合符;应物者神,明镜由其不倦。故能商榷宇宙,指麾权实。演群生而非其力,存庶品而非其有。千峦闭景,似居蓬艾之间;双阙临空,若在江湖之上,其释迦之冲用乎?
  龙怀山者,井络之所交会,岷隅之所控带。攒峰北走,吐沓嶂于元宵;巨壑南驰,喷洪涛于赤岸。香城宝地,左右林泉;碧岫丹岑,往来烟雨。时有法会禅师者,俗姓褚氏,吴郡钱唐人也。金章锡美,河阴传九命之尊;玉铉乘荣,江左受三台之贵。地灵人杰,自朔野而重光;学府文宗,冠南都而独秀。法师紫星降彩,红云受气。应积善于高门,契冥遂于累世。果浮觞引,潜图彼岸之功;聚砾延砂,即揆为山之业。灵枢密运,辟仁路而长鸣;慧刃高挥,斩邪关而洞照。以为冥机体化,毫发莫滞其真;执数逐微,乾坤不容其算。于是四禅幽观,破铜堞而出无明;三昧雄图,排铁围而泯非相。法云自在,吐纳龙宫;贤圣不仁,奔驰象域。将使三千塔庙,知真实之元津;万亿幡幢,入空虚之秘藏。安心乐土,遁影灵关,以开皇元年憩于兹岭。
  灵墟福地,已被神功;玉榜金绳,未光朝命;蜀王秀以文昭建国,帝子专征。仗巴服之尊名,裂邛荒之宝命。彤騑亻朁帝,蹕万骑于铜梁;皂盖国王,警千乘于玉宇。镜山南望,志狭彭渝;锦水西浮,耻朝江汉。开实沈之壁垒,啸京叔之风尘。拥龟堞而托殊方,凭爵堂而傲天子。威权所制,胜兵数十州;雄视所临,经涂五千里。三英赋雪,瞻秋月于梁台;八叟吟风,传朝云于楚馆。思宏正法,广召名僧;振锡云趋,乘杯雾合。禅师括囊泉石,韬迹烟霞。攀紫桂而同尘,守青莲而向晦。冲飙荡岳,宁移忍地之灵?烈火焚山,不挠坚林之色。王心有悟,时加优礼;顺风拜道,封山谢失。发净财于广内,揆仙室于重幽。因嶂为壁,凭崖列户。以开皇五年始赐额为龙怀寺。地邻绵左,遂均绵上之恩;山似龙盘,即建龙怀之刹。
  尔其崇峦经复,复涧萦回;高邱泄云,长林翳日。增琼垣于下麓,揆瑶构于中岩。香阙神行,珍台妙立。玉虬衔霭,绝游气而负苍天;金凤连甍,排烈风而瞰元圃。延绿房于叠巘,上拂霞庄;蔓丹阙于重溪,下披泉户。阳开阴阖,变霜露于旋回;蠖动螟飞,起雷霆于指顾。玉堂朝亘,影袭长虹;珠殿宵浮,光含列宿。
  禅师殁后,爰有孝恭法师、智开法师、宏向法师、宝积阇黎四上人者,并禅师之上足,而法门之领袖也。五明衢路,控引情宫;八解源流,朝宗性海。其深为宝,拔白玉于崭岩;无碍居真,得元珠于象罔。住持真界,栖息妙涂;俱深寂灭之源,各证菩提之域。虽业定人境,照已极于无方;而道寄生成,功遂覃于有相。演中乘之奥义,增上栋之宏规。万栱不骞,千门有閌。
  俄而帝隋大去,皇家小往。天地闭而贤人隐,云雷屯而巨宝衰。毒龙横雾,四天沈暗逆之悲;醉象驱风,三界溺崩离之酷。上人慧机幽晤,定识潜融。知佛日之恒明,审王风之尚静。芝歌商嶽,揆鸡岭而同归;茅藉磻溪,与猴江而共致。遁俗无闷,因时有待。
  洎丹陵启秩,赤县居尊;迦维授手,波旬革面。十千天子,新朝帝释之宫;八万仙人,始向毗耶之国。一音演而荒景服,三圣澄而礼乐备。由是巴方旧彦,蜀城遗老,仰慈门而知户牖,升福田而喜耕凿。雕鞍绣辖,瞻燕而驰魂;黼带綖裾,指鸩林而鹬款。宝瓶宵注,润浃尧旬;玉尘晨麾,风调舜历。咸以为假沈其性,迷生安视听之功;动乱其心,穷子失肌肤之恋。江连巫峡,始绊心猿;山对禺同,终维意马。
  贞观年中,积阇黎等乃宣昭遗址,发挥精舍。容成校历,揆日用于天经;隶首陈章,算神功于地籙。回廊窈窕,自吐风飙;列榭峥嵘,坐含云雨。图竭官之妙质,俨卢舍之真容。宝珠周映,银龕备色。逸多垂足,似临兜率之天;师利分身,若赴维摩之境。灵仙可接,藻绘无施;真应难征,雕鐫有寄。
  若乃巡积岨,历森沉。天花照而高月落,地籁惊而幽泉涌。紫兰花径,香侵柏叶之炉;绿草文茵,影入芙蓉之座。真童凤策,即践金沙;仙女鸾衣,还窥石镜。岩庄转梵,杳冥松桂之墟;涧户栖槔,寂寞藤萝之院。法鼓奏而寒山旷,洪钟鸣而晓壑静。赬苔翠藓,具不尽之灵衣;石乳琼浆,入无生之妙馔。肃肃焉,遥遥焉。信调御之珠庭,而列真之甲第也。
  爰有上座元鉴法师等,并六尘无我,四谛非他。奉乾越之微言,守楞伽之奥府。法雷潜吼,鼓动风烟;慧日扬明,照临邱壑。青溪坐定,见心宅之恒灵;丹洞行忘,觉身城之每化。须弥不动,迥镇阎浮;闍崛安居,下观忉利。开四生之广路,叙六趣之彝伦,足以导扬真绩,恭宣来命者矣。
  县令柳公,讳明献,字太初,河东人也。太元降气,中黄授彩。袭周鲁之荣基,吐河汾之灵液。四科高第,振风翮于三冬;万室崇班,跼云驂于百里。既而政成黎颂,道洽謳。假无上之幽筌,毗不言之景化。弦歌在韵,将宾偈而齐归;铜墨成章,与梵天而共贯。琼波湛淡,沃荡云雷。珠灌萧条,蔽亏烟雨。贞机罕应,良谈放好事之游;朗调多奇,高赏尽名山之曲。
  下走东皋事失,南州涂穷,歎孔席之栖遑,笑阳歧之浩荡。薄游兹邑,喜见高人。三接而定琴樽,七纵而擒风月。林宗有道,相期清浊之间;平叔能言,见许天人之际。从容宴语,契阔胸怀。欣性情之同冥,感形骸之共遣。虽元都妙域,已挂于忘言;而塾读文场,窃申于知己。敢作颂曰:
  妙象无倪,神功有涉。
  湛淡名器,奔腾事业。
  慧路翘车,禅河艤楫。
  控引群品,轮回庶劫。
  纵横宇宙,反复山川。
  言因境立,道寄形诠。
  爰稽福地,式揆珍田。
  丹溪漏日,碧洞栖烟。
  闍都玉槛,须弥石室。
  榛灌溟濛,风云萧瑟。
  晬容乃眷,禅徒有谧。
  业磴三休,花岩四密。
  崇峦架殿,叠嶂营楼。
  千楣凤起,万栱鸾浮。
  星开绀发,月湛青眸。
  神宫不夜,邃阁长秋。
  户临重,窗分绝岭。
  半汉香浮,中天梵警。
  鹤林圣迹,龙泉佛影。
  鸟思山空,猿悲峡静。
  森森巨柏,落落长松。
  月出东岫,霞生北峰。
  山人自狎,野老相逢。
  白云屡断,青溪几重?
  彭泽之令,临邛之客。
  比德山薮,重规泉石。
  法宇成言,慈门致役。
  糠比吏隐,薜萝心迹。
  吾生扰扰,与道遑遑。
  殷勤颂咏,惆怅津梁。
  投功翠碣,助化元场。
  百年之后,苔藓苍苍。

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遇饯崔使君序

王勃 · 唐代

  上元二载,高旻八月。人多汴北,地实淮南。海气近而苍山阴,天光秋而白云晚。川涂所亘,郢路极于崤潼;风壤所交,荆门洎于吴越。凭胜地,列雄州。城池当要害之冲,寮寀尽鹓鸾之选。昌亭旅食,悲下走之穷愁;山曲淹留,属群公之宴喜。披鹤雾,陟龙门。故人握手,新知满目。饮崔公之盛德,果遇攀轮;慕郝氏之高风,还逢解榻。接衣簪于座右,驻旌棨于城隅。临风云而解带,眄江山以挥涕。岩楹左峙,俯映玄潭;野迳斜开,傍连翠渚。青苹布叶,乱荷芰而动秋风;朱草垂荣,杂芝兰而涵晚液。舣仙舟于石岸,荐绮席于沙场。宾友盛而芳樽满,林塘清而上筵肃。琴歌迭起,俎豆骈罗。烟霞充耳目之玩,鱼鸟尽江湖之赏。情盘乐极,日暮途遥。思染翰以凌云,愿麾戈以留景。嗟乎!素交为重,觉老幼之同归;朱绂傥来,岂荣枯之足道。且欣风物,共悦濠梁。齐天地于一指,混飞沉于一贯。嗟乎!此欢难再,殷勤北海之筵;相见何时,惆怅南溟之路。请扬文笔,共记良游。人赋一言,俱成四韵云尔。

游庙山赋

王勃 · 唐代

  元武山西有庙山,东有道君庙,翳幽人之别府也。长萝巨树,梢翳云日。王子御风而游,泠然而恋,翳怀霄汉之举,而忘城阙之恋矣。思欲攀洪崖于烟道,邀羡门于天路。仙师不存,壮志徒无。俄而泉石移景,秋阴方积,松柏群吟,背声四起。背乡关者,无复向时之荣焉。呜呼!有其志,无其时,则知林泉有穷路之嗟,烟霞多后时之叹,不其悲乎?遂作赋曰:
  陟彼山阿,积石峨峨。亭皋千里,伤如之何?启松崖之密荫,攀桂岊之崇柯。隔浮埃于地络,披颢气于天罗。无其绿岩分径,苍岑对室,菌轩丹绚,蕙场翠密。俯泉石之清泠,临风飚之䫻瑟。仰绀台而携手,望元都而容膝。于是蹑霞冈于玉砌,步云岊于金坛。怀妙童与真女,想青螭及碧鸾。情恍恍而将逸,心回回而未安。见丹房之晚晦,忘紫洞之宵寒。既而雾昏千嶂,烟浮四野。恨流俗之情多,痛飞仙之术寡。驱逸思于方外,跼高情于天下。使蓬瀛可得而宅焉,何必怀于此山也?
  乱曰:已矣哉!吾谁欺?林壑逢地,烟霞失时。托宇宙兮无日,俟鸾虬兮未期。他乡山水,只令人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