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穿越回古代,想挑个最倒霉的时代,千万别选三国。三国虽然打仗,但好歹大家还讲点江湖道义,曹操再坏,偶尔还写写诗装个文化人。也别选五胡十六国,那个时代虽然乱,但乱得很有节奏感——基本上是胡人兄弟轮流坐庄,谁人多谁说了算。真正要命的,是这个叫“五代十国”的地方。如果说中国历史是一场大型连续剧,那五代十国就是编剧喝了假酒后写出来的剧本:剧情离谱、逻辑混乱、人物说死就死,朝代说换就换,而且换得比你手机壁纸还勤快。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唐朝这个庞然大物,活了二百八十九年,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具僵尸。表面上看它还立在那儿,实际上从安史之乱开始,它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节度使们各自为政,宦官们把皇帝当提线木偶玩,农民起义军跟打地鼠似的冒出来又被打下去。到了公元907年,一个叫朱温的老兄终于不耐烦了,他一把推开唐哀帝,说:“小孩儿一边玩去,这天下该归我了。”于是唐朝正式下线,中国历史进入了长达五十三年的大乱斗模式。
五十三年,听起来好像也没多长。你要这么想,咱们现在玩个手机游戏,账号能玩五三年都算老玩家了。但这五十三年里,中原地区你方唱罢我登场,先后冒出了五个朝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平均每十年出头就换一茬,比现在某些互联网公司CEO的任期还短。而且在它们周围,还挤着十几个割据一方的小国,什么前蜀、后蜀、南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荆南、北汉……名字多得你记都记不住,考试要考这知识点的话,学生能当场把卷子吃了。
朱温同志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这人出身贫寒,早年参加黄巢起义军,后来觉得跟着黄巢没前途,就反水投奔了唐朝。唐朝中央一看,哟呵,这小伙子能打,赶紧收编。结果朱温一边替唐朝打仗,一边暗自壮大自己的势力,最后反手把唐朝给灭了。这种行为放在现在叫“带资进组然后解散剧组”,放在古代就叫“篡位”。朱温建立的后梁,开局就不太顺。因为这人有个毛病——好色。好色也就算了,他还好得特别没品位,连儿媳妇都不放过。他的儿子朱友珪一看,老爹你这样搞,以后我怎么办?于是在公元912年,朱友珪趁着月黑风高,一刀把朱温给捅了。这剧情要是搁现在拍电视剧,编剧能被观众骂上热搜,但这是真事。
后梁一共活了十七年,换了三个皇帝,最后被一个叫李存勖的猛人给灭了。李存勖这人有意思,他爹李克用是沙陀人,唐朝赐了国姓,所以虽然他们是少数民族,但一直以唐朝正统自居。李存勖灭了后梁之后,觉得自己就是唐朝的合法继承人,于是把国号定为“唐”,史称后唐。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据说勇猛得像个战神,但灭国之后迅速膨胀,开始沉迷唱戏。你没看错,唱戏。李存勖是个资深票友,不仅爱看戏,还爱自己登台表演,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李天下”。他宠信一帮戏子,让这些人当大官,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结果没几年,他手下的将领叛乱,李存勖在乱军中被流箭射中,死了。临终前身边人都跑光了,只有一个戏子给他烧了张纸钱。从战神到戏子到孤魂野鬼,这人生轨迹,比过山车还刺激。
后唐灭了之后,接盘的是后晋。建立后晋的人叫石敬瑭,这人现在上历史课必定被拉出来游街示众,因为他做了一件极其不要脸的事——为了当皇帝,他把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人,还认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当爹。石敬瑭当时四十五岁,耶律德光三十七岁,一个中年大叔管一个小伙子叫爸爸,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但石敬瑭不在乎,他觉得只要能当皇帝,叫爹算什么,叫爷爷都行。可惜他费尽心机换来的后晋也没撑多久,他死后,他的侄子石重贵即位,觉得自己不能老这么给契丹人当孙子,就跟契丹翻了脸。契丹人当然不干了,直接大军南下,把后晋给灭了。耶律德光倒是自己跑到开封过了把皇帝瘾,结果水土不服,没多久就病死了,契丹人只好撤兵。中原又成了一个没人收拾的烂摊子。
这时候,一个叫刘知远的哥们儿登场了。刘知远原来是后晋的将领,契丹人撤兵后,他抓住机会占领了开封,宣布自己当皇帝,国号汉,史称后汉。这哥们儿运气实在不怎么样,当皇帝不到一年就病死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儿子刘承祐。刘承祐这人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觉得自己是皇帝就了不起,看谁不顺眼就杀谁。他杀了一堆大臣之后,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叫郭威的将军。郭威当时正在外地打仗,听说皇帝要杀自己,当场就反了。刘承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郭威留在京城的全家老小杀了个精光,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这一下彻底把郭威惹毛了,他带着大军杀回开封,刘承祐出逃被杀,后汉仅仅存在了四年,是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你想想,四年时间,连个义务教育都还没读完,一个朝代就没了。
郭威灭了后汉之后,自己当了皇帝,国号周,史称后周。这人倒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五代这些皇帝之所以一个比一个短命,根本原因在于武将权力太大,动不动就造反。所以他开始整顿军队,提拔了一批忠诚可靠的将领。可惜他也在位没几年就病死了,养子柴荣即位。柴荣,就是后世所说的周世宗,这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他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加强中央集权,还亲自带兵南征北战,打得南唐、后蜀、北汉等割据势力抬不起头来。很多人说,如果柴荣多活几年,统一天下的就不是赵匡胤了。但历史没有如果,公元959年,柴荣在准备北伐契丹的途中突然病逝,年仅三十九岁。他临死前把年仅七岁的儿子柴宗训托付给了手下的将领们,其中有一个叫赵匡胤的殿前都点检。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公元960年正月初一,边境突然传来消息说契丹入侵,赵匡胤带兵北上御敌。大军走到陈桥驿的时候,士兵们把一件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高呼万岁。这就是著名的“陈桥兵变”。赵匡胤一脸“为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带兵回开封,把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请下台,自己当了皇帝,国号宋。注意,这里是重点——赵匡胤篡位的时候,距离郭威篡位才过去九年,距离石敬瑭当儿皇帝才过去二十多年,可以说“兵变篡位”这件事在中原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SOP(标准作业程序)。赵匡胤就是照着前人的模板操作了一遍,唯一不同的是,他做得更漂亮、更体面、更不留后患。
他上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手下的将领们吃了一顿饭。酒过三巡,赵匡胤突然叹了口气说:“兄弟们,我这皇帝当得实在不安心啊,万一哪天你们的部下也给你们披上黄袍,那可怎么办?”将领们一听,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纷纷上书请求退休。这就是“杯酒释兵权”,赵匡胤用一顿饭的工夫,解决了五代以来困扰了五十多年的武将专权问题。从此之后,中国历史进入了“重文轻武”的时代,兵变篡位这种事儿,再也没能成功过。
回过头来看五代十国这五十三年,你会发现一个特别荒诞的现象:那个时代的人,特别是武将们,好像活在一种极度的焦虑和不安全感中。今天你是皇帝的亲信,明天你可能就被皇帝杀了。今天你是统兵十万的大将军,明天你可能就在政变中掉了脑袋。反过来也一样——皇帝看将军不顺眼,将军看皇帝不给力,大家各怀鬼胎,谁也没有安全感。这种恶性循环持续了半个多世纪,把原本富庶的中原大地折腾得千疮百孔。
史书上记载,五代时期的开封城,几乎每两三年就要经历一次兵变或者政变。每次政变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屠杀和掠夺,百姓们刚在新的朝廷底下喘口气,还没来得及种下一季庄稼,战争又来了。有个叫王建的诗人写过一首诗:“五十年来似梦迷,山河表里在东西。”说的就是那种恍恍惚惚、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时候的人们,活着就是一种奢侈,能活过五十三年不被刀兵所害,简直可以写本《五代生存指南》去开培训班。
南方的那些割据小国倒是相对安稳一些。因为中原打得昏天黑地,谁也顾不上南方,那些小国的君主们乐得过自己的小日子。南唐的皇帝李璟和李煜父子俩,整天写词作画,把国家治理得一塌糊涂,但词写得确实好。“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种句子放在今天就是金曲奖最佳作词的水平。吴越国的钱镠更是精打细算,他在位四十年,把杭州建成了人间天堂,修海塘、兴水利、保境安民,老百姓把他当活菩萨供着。后蜀的孟昶也是个文化人,据说他发明了中国第一副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些南方君主们有一个共同的优点:识时务。当赵匡胤的宋朝大军南下时,他们几乎没有抵抗就投降了。反正都是当皇帝,在哪儿当不是当?何必跟北方的兵哥哥们拼命呢?
公元979年,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也就是宋太宗)灭了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北汉,五代十国的乱世才算彻底结束。从907年朱温篡唐到979年北汉灭亡,如果按五代十国的完整时间段来算,其实是七十二年。但如果单说中原五代的更替,确实是五十三年。不管是五十三年还是七十二年,放在三千年中国历史里,都只不过是一瞬间。但就是这一瞬间,中国人的生存体验被压缩到了极限,人性中最黑暗、最贪婪、最残忍的一面被充分展开展示,然后又以一种近乎戏剧化的方式,被一个叫赵匡胤的人用一杯酒给终结了。
人们常说唐朝是开放的,宋朝是文雅的,却很少有人会想起夹在这两个伟大朝代之间的那段岁月。那段岁月里没有李白杜甫的诗篇,没有清明上河图的繁华,没有四大发明的辉煌,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匆匆上场的皇帝和一个个草草收场的政权,有的是在刀光剑影中苟延残喘的普通百姓,有的是在一次次兵变中被打碎又重来的社会秩序。但它恰恰是最不应该被忽视的,因为没有这段地狱般的乱世,就不会有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决绝,不会有宋朝“重文轻武”的国策,更不会有后来那个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文官政治。
五代的皇帝们用自己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后人:枪杆子里出政权,但枪杆子也能随时推翻你的政权。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枪杆子从那些野心家手里收回来,或者干脆让所有人都不再有枪杆子。赵匡胤听懂了这句话,中国历史从此拐了一个弯。至于那些在乱世中死去的英雄、小丑、君主、草民,他们的故事被压缩进了史书的寥寥几页,变成教科书上一个没人愿意背诵的知识点,变成“五代十国”这四个冰冷而陌生的字。但如果你愿意多花几分钟去了解,你会发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乱”字可以概括的,那是一个时代在彻底崩坏之前,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