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在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路人,问他中国历史上哪个朝代最让人向往,十有八九他会告诉你汉朝、唐朝、宋朝,或者那牛气冲天的明朝。要是你再追问一句哪个朝代最不想去,估计答案就五花八门了,什么魏晋南北朝啊,什么元朝清朝初期啊。但你若是把“五代十国”这四个字甩出来,我敢打赌,对方的反应十有八九是先愣三秒钟,然后挤出一句:“哦,就是那个……朱温、李存勖什么的?反正挺乱的。”
乱,这就是大多数人对五代十国的全部印象。
说实话,这还真怪不得大伙儿历史知识匮乏。您想想看,从唐末黄巢起义那会儿算起,到北宋建立之前,短短五十三年时间,中原大地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五个朝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外加全国各地跟割韭菜似的冒出来的前蜀、后蜀、南吴、南唐、吴越、闽国、南楚、南汉、南平、北汉这十个割据政权。这阵仗,比现在某些互联网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还频繁。您要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刚记住当朝皇帝是姓朱还是姓李,还没来得及把年号背利索呢,隔壁军营里那位大将军又黄袍加身了——对了,这招后来让赵匡胤同志学了去,那是后话。
乱世出英雄,这话不假。可五代十国这地方出的英雄,跟三国那种正儿八经的英雄不太一样。曹操再怎么说也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人家好歹有个统一北方的宏大志向,没事还写写诗搞搞文艺创作。五代这帮爷们儿呢?说白了就是一群武装起来的流氓头子,谁拳头大谁当老大,今天你砍我明天我砍你,砍完了往龙椅上一坐,就算开张了一个新朝代。最离谱的是后汉高祖刘知远,这哥们儿原来是后晋的河东节度使,契丹灭了后晋之后,他一看机会来了,在太原称帝,国号曰“汉”。您听听这国号取得多省事儿,前面有个汉朝,后来又有个蜀汉,他这直接来个“后汉”——反正历史学家们会帮着排辈分的,自己懒得动脑子了。
说到这儿,您大概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提这段历史了。三国也打仗,但人家好歹有诸葛亮鞠躬尽瘁、关羽千里走单骑这种正能量故事撑着;南北朝也乱,但文化上挺热闹,佛教艺术达到了一个高峰。五代十国呢?打仗打得毫无美感可言,文化上几乎是荒漠一片,道德伦理这东西基本上属于奢侈品。要说这段历史最大的贡献,大概就是给后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反面教材,让赵匡胤同志深刻认识到,武将们太能打了不是什么好事儿,还是得“杯酒释兵权”,让大家回家享福去比较稳妥。
咱不妨把镜头拉近一点,看看这五十三年人间炼狱到底有多煎熬。首先得说说皇帝这个职业。在别的朝代,皇帝那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走到哪儿都有人跪着喊万岁。在五代十国呢?皇帝大概是全天下最危险的职业,没有之一。您别不信,咱们来数数,五代总共八姓十三个皇帝(后梁朱氏、后唐李氏、后晋石氏、后汉刘氏、后周郭氏柴氏),其中被人杀死或者逼着自杀的,保守估计占了一半以上。后唐庄宗李存勖,打仗是一把好手,灭梁灭蜀,那是何等的威风,后来呢?因为宠信伶人,搞得军队叛乱,最终身中流矢而亡,死后还被身边的人拿个烧焦的乐器盖在身上当棺材板儿。后唐闵帝李从厚,被养兄李从珂打得满世界跑,最后被勒死。后晋出帝石重贵,被契丹俘虏到北方去了,受尽屈辱。后汉隐帝刘承祐,杀了几个权臣的家属,结果逼反了郭威,自己出逃被杀。您看看,这哪是当皇帝,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
皇帝们日子不好过,大臣们就更别说了。今天的宰相,明天可能就是刀下之鬼;今天的节度使,后天没准就当上了皇帝。整个社会秩序彻底崩盘,唯一通行的规则就是暴力。后梁的朱温,这位老兄本来是黄巢的部将,后来投降了唐朝,被封为梁王。按说他应该感恩戴德吧?不,他直接把唐朝最后一个皇帝李柷给杀了,自己登基做了皇帝。朱温这人有个怪癖,特别喜欢让儿媳妇们轮流进宫侍寝,搞得他那几个儿子为了争宠,都拼命让老婆去讨好老爹。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更荒诞的是,朱温最后被自己的亲儿子朱友珪给杀了,理由是朱温打算立养子朱友文为太子,亲儿子不干了。这一家子,简直是乱世奇葩说的主力辩手。
后唐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庄宗李存勖刚开始挺励志的,他爹李克用临死前给他三支箭,让他报仇雪恨,他还真就把仇都报了,灭了后梁,称霸中原。可一坐上龙椅就不行了,开始沉迷于唱戏(他本人是个狂热的戏曲爱好者),让伶人们当官掌权。这些伶人懂什么治国?就知道拍马屁、整人。结果大将郭崇韬被杀,李嗣源被逼反,庄宗自己也在兵变中丢了性命。史书上写他死的时候,“左右皆散,唯伶人景进一人守其尸”。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军事天才,最后只有一个唱戏的陪他,这剧本要是让莎士比亚来写,估计能写出比《李尔王》还悲剧的悲剧。
说到道德沦丧,五代十国还有个经典案例,那就是“儿皇帝”石敬瑭。这位老兄原本是后唐的河东节度使,因为跟皇帝李从珂闹翻了,干脆向契丹求援。他给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开出的价码是:认对方当爹,自己当儿子,割让燕云十六州,每年进贡布帛三十万匹。您没看错,堂堂中原王朝的节度使,为了当皇帝,心甘情愿给异族首领下跪叫爹。石敬瑭靠着契丹的支持灭了后唐,建立了后晋,可这皇帝的帽子戴得实在是不光彩。自打他以后,燕云十六州就落到了契丹手里,中原王朝从此门户大开,一直到四百年后的明朝才彻底收复。这笔账,石敬瑭要是地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儿皇帝”当得有点儿亏。
老百姓在这种乱世里过着什么日子呢?四个字:生不如死。打仗要粮饷,粮饷从哪儿来?赋税。光有赋税还不够,军队缺粮的时候直接下乡抢,美其名曰“借粮”,借了就没打算还。后梁和后唐在河北拉锯战打了十几年,中原地区的百姓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被抓去运粮,田地荒芜,饿殍遍野。更可怕的是,有时候军队闹粮荒,就直接抓老百姓来吃。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新旧《五代史》里都有记载,什么“食人”、“军士掠人而食”之类的字眼,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您要是穿越到那个年代,恐怕连死都得挑个痛快点的死法,落在这帮兵大爷手里,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藩镇割据的问题,从唐朝中后期就开始了,到了五代十国简直是登峰造极。中央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地盘,往往只有首都附近的一小块区域,外面全是大大小小的节度使说了算。这些节度使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土皇帝,人事、财政、司法、军事一把抓,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朝廷要是派个刺史去接管某个地方,那得看这位刺史够不够本事,因为当地的驻军随时可能把他轰出去甚至杀掉。后汉高祖刘知远自己就是节度使起家的,他太清楚这帮武将的德性了,所以他当皇帝以后干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猜忌别的节度使,今天杀一个明天贬一个。结果呢?他自己倒是善终了,可他儿子刘承祐想接着杀,杀来杀去把郭威逼反了,后汉就这么没了。
说起来,五代十国虽然糟糕透顶,但也不是一点儿光都没有。后周世宗柴荣就是这段黑暗历史里的一抹亮色。这哥们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光靠拳头不行,得搞改革。他整顿军队,淘汰老弱,提拔了赵匡胤这帮年轻人;他减轻赋税,鼓励农耕;他下令搜求民间遗书,整理文化典籍。对外打仗也是一把好手,打得契丹闻风丧胆,收复了不少失地。要是柴荣能多活几年,说不定统一天下的就不是赵匡胤了。可惜天妒英才,三十八岁就病死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和一座看起来挺有希望的国家。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柴荣最信任的将领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后周变成了宋朝。赵匡胤这人还算厚道,没对柴家赶尽杀绝,还给柴家子孙发了“丹书铁券”——当然,水浒传里那位小旋风柴进手里的免死金牌,就是打这儿来的。
为什么这段历史很少有人愿意提起?说白了,就是因为它太没有“亮点”了。三国也打仗,但有忠义和智慧;南北朝也乱,但有文化融合和佛教艺术;五代十国呢?除了打打杀杀、背叛谋杀、认贼作父、民不聊生之外,实在找不出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正面事迹。您去书店逛逛,写唐朝的书铺天盖地,写宋朝的书琳琅满目,写明朝的更是数不胜数(这里面《明朝那些事儿》功不可没)。可要找一本专门写五代十国的畅销书?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不是说历史学家们不研究,实在是这段历史太压抑了,读完之后除了感慨“幸亏我没活在那个年代”之外,很难有什么愉悦的阅读体验。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因为有了这段不堪回首的黑暗岁月,才让后来的宋朝统治者深刻地认识到,光靠武力是不行的,文化建设和制度建设同样重要。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强干弱枝”等一系列政策,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防范五代的悲剧重演。从这个意义上说,五代十国虽然是个失败的时代,但它用自己血淋淋的教训,为后世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反面教材。就像一个人只有经历过痛苦才能变得成熟一样,一个民族也只有经历过黑暗,才更懂得珍惜光明。
有人说过,历史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仅是过去,还有现在和未来。五代十国这面镜子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忍直视。它告诉我们,当一个社会的道德底线彻底崩塌,当暴力成为唯一的规则,当天理人伦被彻底践踏,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没人愿意提起五代十国,并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恰恰是因为它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们宁愿把它埋在记忆的深处,也不愿意再去重温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写完这篇文章,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拥抱一下身边的每一个人,想对所有读到这里的朋友们说一句:能活在今天这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不用天天担心被砍头的时代,咱们是真够幸运的。至于五代十国那些事儿,了解一下就行了,千万别动穿越回去的念头——那边的“风景”,真心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