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周瑜鲁肃吕蒙传

【魏晋】 陈寿

  鲁肃代周瑜,当之陆口,过蒙屯军。肃意尚轻蒙,或说肃曰:“吕将军功名日显,不可以故意待之,肃宜顾之。”遂往诣蒙。酒酣,蒙问肃曰:“肃受重任,与关羽为邻,将何计略以备不虞?”肃造次应曰:“临时施宜。”蒙曰:“今东西虽为一家,而关羽实虎熊也,计安可不豫定?”因为肃画五策。肃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拜蒙母,结友而别。时蒙与成当、宋定、徐顾屯次比近,三将死,子弟幼弱,权悉以兵并蒙。蒙固辞,陈启顾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书三上,权乃听。蒙于是又为择师,使辅导之,其操心率如此。

译文

  鲁肃接替周瑜的职务,驻守陆口,途经吕蒙的军营。鲁肃原本有些轻视吕蒙,有人劝他说:“吕将军功名日益显赫,不可再用旧眼光看待,您应当去拜访他。”于是鲁肃前去拜访吕蒙。酒兴正浓时,吕蒙问鲁肃:“您身负重任,与关羽为邻,打算用什么计策防备意外?”鲁肃随口答道:“临时看情况行事。”吕蒙说:“如今东西两方虽是一家,但关羽实为虎熊之将,怎能不预先谋划?”于是为鲁肃筹划了五条对策。鲁肃听后越席靠近,拍着吕蒙的背说:“吕子明,我竟不知您的才略已到如此境界!”便拜见吕蒙的母亲,结为好友后告别。

  当时吕蒙与成当、宋定、徐顾的驻地相邻,三将死后,他们的子弟年幼,孙权打算将三人的兵马全部合并给吕蒙。吕蒙坚决推辞,并上书陈述成当等人为国事操劳,子弟虽年幼,不可废除他们的职务。他连上三道奏章,孙权才同意。吕蒙又为三将子弟挑选老师,教导辅佐他们,他操心操劳到这种地步。

注释

鲁肃代周瑜:鲁肃接替周瑜的职务。鲁肃,字子敬,东吴名将;周瑜,字公瑾,东吴大都督。
陆口:地名,在今湖北嘉鱼县西南,为东吴军事要地。
过蒙屯军:路过吕蒙的驻军营地。蒙,吕蒙,字子明,东吴名将。
或说肃曰:有人对鲁肃说。
吕将军功名日显:吕将军的功勋名声日益显著。
不可以故意待之:不能用原来的态度对待他。
宜顾之:应当拜访他。
遂往诣蒙:于是前去拜访吕蒙。
酒酣:饮酒尽兴时。
关某:关羽,字云长,蜀汉名将。
为邻:成为邻境。当时吕蒙屯兵与关羽防区相邻。
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造次应曰:匆忙仓促地回答。
临时施宜:根据当时情况采取适宜措施。
东西虽为一家:指东吴和蜀汉虽联盟如一家。
虎熊:比喻勇猛的将领。
豫定:预先制定计策。
因为肃画五策:于是为鲁肃谋划了五条对策。
越席就之:离开坐席靠近吕蒙。
拊其背:拍着他的背。
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你的才干谋略竟达到如此水平。
拜蒙母:拜见吕蒙的母亲。
结友而别:结为朋友后告别。
成当、宋定、徐顾:东吴三位将领,此时已去世。
屯次比近:驻军营地相邻。
权:孙权,东吴君主。
悉以兵并蒙:把三将的士兵全部合并给吕蒙。
固辞:坚决推辞。
陈启:上书陈述。
顾等皆勤劳国事:成当等人都为国事辛勤操劳。
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他们的子弟虽年幼,不可废弃职务。
书三上:连续三次上书。
权乃听:孙权才听从。
为择师:为他们选择老师。
使辅导之:让他们教导辅佐。
其操心率如此:他用心操劳到这种地步。

创作背景

  这段文字出自《三国志·吴书·周瑜鲁肃吕蒙传》,由西晋史学家陈寿撰写。陈寿于西晋太康年间(280-289年)开始编纂《三国志》,此时西晋已统一天下,三国史料逐渐整理。陈寿曾仕蜀汉,蜀亡后入晋,因才学被举荐为著作郎,负责修史。他身处由乱到治的时代,既需客观记录历史,又需平衡政治忌讳。

  文中内容聚焦鲁肃、吕蒙的交往,展现东吴内部将领关系的演变。陈寿撰写时,需依据吴国官方档案及前人著述,如韦昭的《吴书》。他可能借鲁肃轻视吕蒙而终被其谋略折服一事,寄托对将领应重视学识与战略的思考。当时陈寿已中年,历经蜀汉覆灭与晋朝建立,对人才成长与政治合作有深刻体会。他通过吕蒙从“吴下阿蒙”到“士别三日”的转变,既记录史实,也暗含对晋朝官员勤学进取的期许。创作地点应在洛阳,陈寿作为史官,严谨考据,力求为后世留下真实而富有启示的君臣故事。

简析

  这篇短文通过鲁肃与吕蒙的交往,展现了吕蒙非凡的才略与高尚品德。鲁肃起初轻视吕蒙,但在他人提醒下亲自拜访,酒席间吕蒙以五策应对关羽之问,令鲁肃刮目相看,结为好友。吕蒙又三次上书孙权,拒绝尽揽三位已故将领的兵马,并为其子弟择师辅导,其操守与率直令人敬佩。文章主旨在于突出吕蒙的智谋与德行,同时反映三国将领间的尊重与复杂关系。艺术特色上,通过对话与细节描写,生动刻画人物性格,情节紧凑,对比鲜明,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

鉴赏

  这段文字出自《三国志》,虽是史传而非诗歌,但其叙事手法与人物刻画极具文学张力,可作散文诗般的鉴赏。陈寿以简劲笔法勾勒吕蒙的智略与鲁肃的转变,在“酒酣”的温馨场景中暗藏权谋交锋,展现东吴内部对荆襄战略的深谋。

  开篇以鲁肃“意尚轻蒙”的偏见切入,通过旁人之言“吕将军功名日显”完成视角转换,实为欲扬先抑之法。鲁肃“遂往诣蒙”的行动看似随意,却因“酒酣”后的对话陡然紧张。吕蒙问策时“肃受重任,与关羽为邻”的设问,将个人交谊升至国家危局,此时鲁肃“临时施宜”的敷衍回答,暴露出他仍以旧眼光看待吕蒙。而吕蒙“今东西虽为一家,而关羽实虎熊也”的警示,以“虎熊”喻关羽,既暗合《三国志》中“羽威震华夏”的记载,又为后文“画五策”埋下伏笔。

  最精彩处在于鲁肃“越席就之,拊其背”的细节描写。“越席”的动作打破礼仪距离,“拊背”的亲密触觉,与先前“意尚轻蒙”形成强烈反差。鲁肃那句“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的惊叹,既是角色顿悟,亦是对吕蒙“士别三日”成长的侧面烘托。陈寿在此处运用对比手法:鲁肃从“造次应曰”的轻率,到“遂拜蒙母,结友而别”的郑重,短短百余字完成人物弧光。

  后段吕蒙推辞合并三将部曲的奏章,更显其胸襟。“陈启顾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的谏言,与《吴书》记载吕蒙“虽在军旅,手不释卷”的形象呼应。陈寿以“书三上,权乃听”的反复强调,凸显吕蒙坚守道义的执着,最终“又为择师使辅导之”的行动,将战略家与教育者的双重身份完美融合。

  通篇虽无诗歌的韵脚格律,但通过对话推进情节、细节塑造人物的手法,已臻史笔文心之化境。陈寿以“其操心率如此”作结,如金石掷地,将吕蒙的谋略、仁德与远见凝结为永恒的历史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