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二则
虽有嘉肴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大道之行也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矜 同:鳏)
译文
虽然有美味的菜肴,不去品尝,就不知道它的味道;虽然有最好的道理,不去学习,就不知道它的好处。因此,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导别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知道自己的不足,然后才能自我反省;知道自己的困惑,然后才能自我勉励。所以说:教与学是相互促进的。《尚书·兑命》说:“教别人,能收到学习一半的效果。”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在大道施行的时候,天下是属于公众的。选拔贤德和有才能的人,讲求诚信,促进和睦。因此,人们不只敬爱自己的父母,不只疼爱自己的孩子,让老年人得以安享晚年,壮年人能发挥才干,幼年人能健康成长,鳏夫、寡妇、孤儿、独老、残疾人都能得到供养。男子有职分,女子有归宿。对于财物,人们厌恶它被遗弃在地上,但不必藏在自己家里;对于力气,人们厌恶它不从自己身上使出,但不必为了自己。因此,阴谋诡计被遏制而不会兴起,盗窃、作乱和害人的事不会发生,所以大门可以不关。这就叫作大同社会。
注释
虽有嘉肴:即使有美味的菜肴。嘉,美好。肴,做熟的鱼肉等。
弗食:不吃。弗,表示否定,不。
不知其旨:不知道它的味美。旨,味美,甘美。
至道:最好的道理,指至高无上的真理。
善:好处,完美。
是故:因此,所以。
困:困惑,理解不通,遇到阻碍。
自反:反省自己,自我反思。
自强:自我勉励,努力向上。强,勉力,奋发。
教学相长:教与学相互促进,教别人也能增长自己的学问。
兑命:即《说命》,《尚书》中的一篇。兑,通“说”,指殷高宗武丁的宰相傅说的言论。
学学半:前一个“学”念xiào,指教导;后一个“学”念xué,指学习。意思是教与学各占一半,教别人同样能让自己受益。
其此之谓乎: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其,表示推测语气,相当于“大概”“也许”。
大道之行也:在大道施行的时候。大道,古代指政治上的最高理想,即儒家推崇的天下为公的治国准则。
天下为公:天下是公共的,政权属于全体民众,不归一人私有。
选贤与能:选拔品德高尚的人和有才能的人。与,通“举”,推举,选拔。
讲信修睦:讲求诚信,培养和睦气氛。修,培养,建立。
不独亲其亲:不单奉养自己的父母。第一个“亲”用作动词,以……为亲,即奉养;第二个“亲”指父母。
不独子其子:不单疼爱自己的子女。第一个“子”用作动词,以……为子,即抚养;第二个“子”指子女。
有所终:有安享晚年的归宿,指老有所养。
有所用:有发挥才能的地方,指壮有所用。
有所长:有健康成长的条件,指幼有所长。
矜:通“鳏”,老而无妻的人。
寡:老而无夫的人。
孤:幼而无父的人。
独:老而无子的人。
废疾:有残疾而不能做事的人。
有所养:得到供养,指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男子有职分。分,职分,职务,本分。
女有归:女子有归宿。归,指女子出嫁到夫家,有家可归。
货恶其弃于地也:财物厌恶被扔在地上。恶,憎恨,厌恶。
不必藏于己:不一定非要藏在自己家里,意为不据为己有。
力恶其不出于身也:力气厌恶不从自己身上使出来,意为不吝惜出力。
不必为己:不一定是为了自己,意为出力为公。
是故谋闭而不兴:因此奸邪之谋不会发生。谋,阴谋,奸诈之心。闭,闭塞,杜绝。兴,兴起,发生。
盗窃乱贼而不作:盗窃、造反和害人的事情不会发生。乱,指造反作乱。贼,指害人。作,兴起,出现。
外户而不闭:从外面把门合上而不闩上门。外户,从外面把门扇合上。闭,用门闩插门。
是谓大同:这就叫做理想社会。大同,指儒家理想中的天下为公、人人平等、友爱互助的太平盛世。
创作背景
礼记记载了先秦至西汉儒家关于礼制的学说,其中虽有嘉肴与大道之行也两则,分别出自礼记·学记与礼记·礼运篇。西汉戴圣编纂礼记时,正值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儒家经典亟需系统整理,以应治国之需。虽有嘉肴以饮食为喻,强调教学相长的智慧,折射出汉代对教育实践的重视;大道之行也描绘的天下为公理想社会,则是对战国以来战乱频仍、礼崩乐坏的现实反思。戴圣将这两则并列,既展现了儒家对个体修业精进的务实态度,又寄托了通过礼制教化实现大同世界的政治愿景,实为两汉经学背景下儒家思想体系化的缩影。
简析
礼记二则中,虽有嘉肴一文以精炼笔触,深刻揭示了学习与教学相互促进的辩证关系:教者于施教中亦能自我精进,彰显教育内在的双向价值。大道之行也则描绘出一幅理想的大同社会图景,其中蕴藏着高度和谐安定的社会愿景。这不仅是古人对美好社会的诗意憧憬,更是对文明进步的不懈向往。
鉴赏
此文在阐明“大同”社会基本特征的基础上,勾勒出一幅美好的社会蓝图。在这一理想社会中,人人皆能受到关爱,安居乐业,各尽其能,凝结着儒家对崇高社会的深切向往。文中通过将现实社会与“大同”世界进行对比,自然引出世间存在的诸多弊病——阴谋诡计、盗窃财物、作乱纷争,在“大同”中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外户而不闭”的和平安宁景象。这一对比也映照出当时社会的真实状况:变乱频仍,动荡不安,尔虞我诈,人人自危,盗贼横行,秩序混乱。总之,此文所描绘的理想社会,深刻反映了中国古代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幸福憧憬,寄托着他们对和谐、公正、安宁社会的深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