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这辆老破车跑到道光、咸丰年间的时候,基本已经快散架了。你说它不行吧,它好歹还能往前轱辘两下;你说它行吧,随便颠一下就能掉下来好几块零件。官老爷们忙着往自家兜里搂钱,地主们恨不得把佃农的骨头榨出油来,老天爷也不给面子,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老百姓的日子苦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树皮草根都成了紧俏物资,观音土算是顶级代餐,吃完之后肚子是饱了,人也直挺挺地凉了。
就在这人人活不下去的节骨眼上,广东花县出了个狠人——洪秀全。
这哥们儿原本是个读书人,四岁开始背四书五经,满脑子想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惜老天爷没赏他这碗饭吃,考了四次秀才,连个复试都没进去过。第四次落榜之后,洪秀全直接原地裂开,大病一场,烧得胡话连篇。这要搁一般人,烧退了该干嘛干嘛,顶多吃俩鸡蛋补补身子。但洪秀全这病不一般,醒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张口闭口上帝、天堂、妖魔,搞得全家以为他脑子烧坏了。
要不说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一次精神崩溃里呢。洪秀全后来翻到一本基督徒梁发写的小册子《劝世良言》,里面说“拜偶像的都是蠢货,真神只有一个”。洪秀全一拍大腿:这不就跟我梦里说的一模一样吗!原来我就是上帝的二儿子,耶稣的亲弟弟,老天爷派下来拯救苍生的!
说实话,这套说辞要搁康乾盛世,顶多被人当成村口喝假酒的疯子。但搁在道光末年,那简直就是为劳苦大众量身定做的精神大礼包。你想啊,饭都吃不上了,突然有人告诉你“大家在天父面前人人平等”,还说要“斩妖除魔,建立太平天国”,这不就是黑暗中的一束光吗——虽然这光看着有点邪性。
洪秀全拉上了同乡冯云山,又收了烧炭工杨秀清、萧朝贵,种地的韦昌辉、石达开,一帮人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搞起了“拜上帝教”。这帮人有个最大的优势:能打。杨秀清虽然穷,但脑子好使,搞情报搞组织是一把好手;萧朝贵能玩命,冲锋陷阵眼都不眨;石达开就更别提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人简直就是农民起义军里的开国将帅模板。
咸丰元年(1851年),洪秀全正式在金田村竖起大旗,国号“太平天国”。这名字起得好,既有文化又接地气,比什么“闯王来了不纳粮”听着正规多了。那时候的清政府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里,听说广西闹土匪,以为是几个土包子瞎折腾,随便派了点兵去围剿。结果八旗老爷们早就不会骑马打仗了,绿营兵更是军备废弛,遇上太平军就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太平军从广西一路往北打,那叫一个摧枯拉朽。湖南、湖北、江西、安徽,半个南方的清军望风而逃。这帮农民军拿着锄头镰刀起家,硬是打得清朝正规军找不着北。为啥?一来是穷疯了的人不怕死,反正不造反也是饿死,不如搏一把;二来太平军确实有纪律,初期“秋毫无犯”不是吹的,老百姓一看,嚯,这比官军靠谱多了,至少不抢我家鸡。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打下了南京,改名“天京”,正式建都。从广西到南京,两千多里路,一年半时间,太平天国就坐拥半壁江山。这速度搁今天得吃交通罚单,搁当时就是奇迹。清朝那帮大员们终于慌了——这哪儿是土匪啊,这是要掀翻大清龙庭的节奏啊。
定都天京之后,洪秀全干了一件所有农民起义领袖都想干的事:享受。他住进了以前两江总督的衙门,改造之后比紫禁城还奢侈。杨秀清一看,咱这东王也不能差啊,紧挨着天王府盖了东王府,规模更大。俩人每天上朝议事,排场比清朝皇帝还大。底下人见了天王要跪,见了诸王要跪,见了各宫娘娘更要跪——说好的“人人平等”呢?洪天王表示:你们在天父面前平等就行了,在我面前不平等,这是我的江山。
当然,太平天国也正经干了不少事。比如颁布《天朝田亩制度》,提出“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听着就跟社会主义萌芽似的。还搞了男女分营、禁鸦片、禁缠足、办科举考的是基督教教义和治国方略。这些政策搁今天看,有些挺超前,有些纯粹扯淡。但有一条是实打实的——太平天国严重冲击了传统的宗法制度和礼教秩序。妇女能当兵能当官,这在几千年中国历史上头一遭,虽然日子久了又变回男尊女卑,但好歹让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问题是,革命还没成功呢,内部先打起来了。洪秀全这个人吧,搞宣传是一把好手,搞政治就差点意思。他被杨秀清架空了实权,心里憋屈得不行。杨秀清这人更绝,动不动就搞“天父下凡”,让洪秀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下挨训。忍了几年,洪秀全实在忍不了了,密令韦昌辉回京勤王。韦昌辉倒是个实诚人,一回来就把杨秀清全家杀了个精光,顺便把杨秀清的下属也杀了个精光,一共杀了两万多人。石达开看不下去了,说你这也太过分了,韦昌辉说那我把你也杀了吧。石达开跑了,洪秀全一看韦昌辉收不住了,又让人把韦昌辉杀了。折腾来折腾去,老天京血流成河,太平天国的核心骨干死了一多半。
这就是著名的“天京事变”。太平天国从此由盛转衰,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跑车突然爆了胎,不死也残废了。
后面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清朝这边,八旗绿营指望不上,只能靠汉族地主自己组织的团练。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这帮人跟太平军硬碰硬打了十几年。仗打到最后,太平天国这边将星凋零,石达开在大渡河全军覆没,陈玉成被凌迟,李秀成被俘后写了长篇供状——有人说他是叛变,有人说他是为了保命写小说,反正最后也没活成。洪秀全倒是有始有终,天京城破之前吃草团充饥,死在了自己的金銮殿上。他的儿子洪天贵福更惨,十六岁就被凌迟了,小刑三年——按照清朝法律,十六岁以下要凌迟的话,先割一千刀,剩下的等成年再割,洪天贵福刚好卡在这个倒霉的年纪上。
太平天国折腾了十四年,席卷了半个中国,最后灰飞烟灭。但它给清朝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仗打了十四年,南方数省人口锐减,经济崩溃,苏杭天堂打成废墟。清朝为了镇压起义,花了多少银子?这么说吧,咸丰皇帝临死前连龙袍都打了补丁。更要命的是,太平天国一闹,清朝的中央权威彻底垮了。八旗绿营不行了,以后打仗靠的是湘军淮军,这些军队只听曾国藩、李鸿章这些地方大员的,朝廷说话不顶用了。后来的军阀割据,根子就埋在这儿。
太平天国虽然失败了,但它就像一记重拳,直接把大清这个老病号打进了ICU。后面虽然又苟延残喘了五十年,但再也站不起来了。辛亥革命一声炮响,清朝灰飞烟灭,某种意义上,太平天国是第一个替革命探路的——虽然它走得歪歪扭扭,虽然它自己也有一屁股毛病,但它的确把那个“天命不可违”的皇帝神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出了几道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缝。